“宗室联名书的印,被人换了。”
陆言风将两份拓本并排放好,印文缺损的位置完全一致,严崇明拿到的不是仿印,而是宗室真正使用的十三枚私印。
“联名书从皇陵送到宣政台,途中只有卢太傅与门生经手,严府如何换走?”
方如海检查纸张,宣政台上的联名书仍是真本,丢失的只有盖印时使用的印盒。
“宗室不会把私印全交给卢太傅,十三枚印应当先盖在空白纸上,再由太傅带来帝都。”
沈昭翻到联名书背面,纸角留有裁切痕迹:“严崇明得到的是盖过印的余纸,他把印文从旧纸上拓到了新告示。”
杜谦摇头:“寻常拓印会留下重影,三司官员一验便能看出。”
“若不是拓印呢?”
小福子从太庙礼器册中找到一项:“宗室祭祀用的金泥印法,可以先把印文留在薄绢,再转到诏纸上,宫中用来修补残缺谱牒,外人难以分辨。”
“谁能接触太庙金泥?”
“奉常官。”
屋里安静下来,严怀章此刻仍困在乾元殿,太庙其余奉常属官却都归严崇明调遣。
方廷玉随即问:“严怀章离开太庙以前,有没有留下用过的宗室印绢?”
“他主持过先帝停灵,也验过萧元佑的遗诏外封,太庙档房里必定存有印样。”
小福子找到相关值守名册,保管档房的人叫吴典簿,正是此前替严怀章整理遗诏副档的属官。
“吴典簿有没有投靠严府?”
“他三日前便失踪了,严府称他畏罪逃亡,家眷却还在帝都。”
沈昭让江陵秋的人寻找吴典簿家眷,同时把太庙转印宗室印文的方法写入告文,要求严崇明公开展示十三名宗室的亲笔签名。
“只有私印,没有亲笔签名,宗室请立便不能成立。”
“严崇明会逼太庙里的礼官补写。”
陆言风说完便停笔,看向被押入太庙的几名宗室礼官,他们常年誊写谱牒,对宗亲字迹十分熟悉。
“那就让十三名宗室各写一份否认书,姓名不必相连,分别送往帝都各坊。”
方如海立即向皇陵发信,萧承岳也派出北境宗兵前往各处王府,请相关宗亲重新出具亲笔文书。
严府的动作更快,太庙祭天文已经送到尚书省,贾从文在文中宣布严崇明只是代行天子礼,并未正式称帝。
“他在等地方州府回应。”
方廷玉看过祭文,严崇明没有改元,也没有册立储君,给摇摆州府留下了继续观望的余地。
“只要有三州承认代祭,他便能说萧氏宗室已经失去人心。”
“会有人承认。”
方如海取出北方州府名册:“受刘正雄残部威胁的两州需要朝廷军令,也不愿归顺安民府,严崇明只要许诺出兵,他们便会接诏。”
“严府还有兵可派吗?”
“没有兵,仍有官职与土地,他可以把两州节度权送给当地豪强,让他们自行招兵。”
沈昭随即命人将安民府对北方两州的援粮条件公开,只救灾民,不要求州府先行归附,但任何借招兵侵占民田者都不得领取。
“严崇明拿土地换兵,我们便让百姓知道,他送出去的是谁的地。”
告文发出后,北方州府尚未回应,帝都太庙却先传出变故。
吴典簿没有逃出宫城,他一直藏在太庙旧档房的夹墙里,靠祭品与存水维持,严府进入太庙以后,他将宗室印绢与转印金泥一并藏进历代废谱。
严府死士搜查档房时发现了他,却没能找到印绢,只把人押到祭殿逼问。
江陵秋安插在太庙外的线人听见刑讯声,无法进殿救人,只能把吴典簿仍然活着的消息传到北仓。
“他若死在太庙,严崇明可以说宗室印文经他验明。”
方如海询问能否让右武营进入太庙,得到的答复却是军士不愿冲撞祖庙,也不肯承担毁坏谱牒的罪名。
“用萧元佑的名义下令。”
沈昭把真遗诏外封送往右武营:“世子是遗诏指定的继承人,他有权要求封存太庙档案,右武营不必攻殿,只需不让严府把吴典簿带走。”
“萧元佑会同意吗?”
“先问他。”
消息抵达皇陵时,萧元佑正在卢太傅陪同下书写否认严府代祭的文书。
孩子看完吴典簿的名字,没有立即盖印,只问太傅,若右武营围住太庙,是否会被后人记作不敬祖宗。
“可能会。”
卢太傅没有替他遮掩:“可若不救吴典簿,严府便会拿祖宗名义杀掉一个守档之人。”
“祖宗会要他死吗?”
“不会说话的祖宗,向来由活人替他们作答。”
萧元佑最终在封存令上盖下私印,又要求右武营不得携火,不得损毁礼器,只准带走活人证人。
封存令送到宣政台以后,右武营校尉仍未动兵,他要求卢太傅亲自到场验看外封,免得严府事后称世子手令也是伪造。
卢太傅从宗学门前走到太庙外,当众宣读封存令,围观百姓与宗学学生跟随其后,严府家兵无法驱散人群,只能关闭庙门。
“严崇明还在里面?”
方廷玉收到线报,确认严崇明的车驾并未离开太庙。
“他为何把自己困在庙中?”
“他在等右武营先破门。”
沈昭看见太庙正门上悬挂的萧氏祖训,军队若强行闯入,严崇明便能将安民府与萧元佑一并指为毁庙逆党。
“不要破门,让卢太傅请他出来验宗室签名。”
卢太傅依言将十三份宗室否认书摆在庙门外,先请严崇明出示亲笔请立文书,再请太庙礼官与吴典簿当众验印。
庙内始终无人应答,直到天色转暗,一名受伤礼官从侧墙翻出,带来吴典簿藏匿印绢的位置。
礼官还说,严崇明已经命死士在废谱库周围堆放灯油,一旦右武营入庙,便会烧毁档案并将罪名推给军士。
“不能进,也不能等他烧。”
方如海看着太庙后方的排水渠,那里比正门狭窄,无法让军队进入,却能让人把废谱送出来。
“吴典簿还被押在祭殿,谁能进去取?”
小福子认得太庙地下供道,姜余曾借此运送祭器,可供道入口位于乾元殿东侧,仍在严府围困之中。
消息送入乾元殿以后,姜余没有请示皇帝,直接命司礼监旧部拆开东侧祭器库,将供道入口露出。
裴肃看到暗门以后要求先送百官离开,姜余却只准十二名亲卫进入地道,条件是他们必须救出吴典簿,再取回宗室印绢。
“你拿我的人去送死?”
裴肃挡住暗门,不肯交出亲卫腰牌。
“裴将军若不愿,也可留在这里等严府点火。”
姜余把司礼监旧部的兵器放在门边:“供道只能走十余人,救出吴典簿以后,太庙的伪证便会失效,严崇明也再没有理由困住百官。”
裴肃仍想索取赦书,萧承乾却从御案后站起,将先前扣下的北仓刺杀证词交给魏闻道。
“朕不赦你的旧罪,只记你今日救人的功劳,出去以后由三司一并审理。”
“臣若死在供道呢?”
“你的亲卫家眷由朝廷供养,名字记入护庙功册。”
裴肃听完没有再谈赦免,他挑出六名亲卫进入暗门,姜余也派了六名旧部同行。
众人沿供道抵达太庙废谱库下方时,严府死士已经点燃第一堆灯油,热烟从地砖缝隙灌入供道,负责开路的亲卫只能拆掉排水石板,把废谱与印绢先送往庙外。
右武营在排水口接到印绢,卢太傅当众验出转印金泥,宗室请立文书的伪造过程终于坐实。
严崇明仍没有走出太庙,庙内却传来兵器交击声,裴肃亲卫已经闯入祭殿抢夺吴典簿。
不久以后,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吴典簿由两名亲卫背出,跟随他们逃出的还有被扣押的宗室礼官。
右武营随即控制太庙各门,严府死士退入正殿,却没有看见严崇明。
祭坛后的暗门已经开启,通往宫城外的旧辇道只剩一辆空车,车中放着真玺匣与尚书省官印。
真玺仍在,严崇明却带走了禅位诏与严党名单。
江陵秋的人沿辇道追到城东,发现出口外停着前往北方的驿马,严崇明没有返回严府,而是直奔右武营招募兵马的两州。
赵虎收到追捕命令以前,沈昭先让姚驰封住京西各条军路,却没有允许安民军进入帝都。
陆言风看完严崇明留下的空车,抽出太庙祭天文最后一页,纸背还残留着另一道调兵诏的墨印。
严崇明早已料到太庙守不住,他用代祭拖住帝都众人,真正要取的从来不是萧氏宗谱。
墨印上的军镇位于北方两州交界,那里驻着刘正雄败亡后尚未归降的三万残军。
沈昭将军镇位置圈起,终于明白严崇明带走禅位诏的用途。
“他要拿皇位,去换刘正雄的三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