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崇明为了这座粮仓,肯把多少人送进青州。”
沈昭将顾崇礼的密册交给江陵秋,吩咐赵虎留在州城协助胡广整顿京兵,自己则带着陆言风与许桐连夜返回安民镇。
贾从文追出公堂,将那张严府短札递还给她。
“顾崇礼在育婴棚下方画了记号,未必是认定粮仓藏在那里,也可能有人从那里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沈昭接过短札,问道:“你在严府见过这种勘测密册?”
“严府查军镇时,会先画粮仓与水井,再标出可以潜入的旧路,圈记通常指入口,若认定地下藏有东西,旁边还会写深浅。”
贾从文翻到密册末页,指着育婴棚旁边那条弯曲细线。
“这里没有写深浅,说明顾崇礼的人只找到路,没有挖到地方。”
陆言风将茶盖放回盏上,问道:“严府知道安民镇粮食不断,却不知道沈昭从何处取粮,他们派人守在仓房附近,真正要找的自然是运粮通道。”
“育婴棚每日有人进出,孩童夜里也会哭闹,谁会选那里盯梢?”
许桐把密册转过来,认出那条细线所指的位置。
“棚子原是废庙偏院,修建育婴堂时填过一口枯井,井边还有一道排水沟,后来嫌雨天返臭,便用砖封了。”
沈昭随即问道:“封沟的人是谁?”
“鲁平带的砖窑工,泥瓦料由赖三派人运送,育婴棚里帮忙的妇人也搭过手,接触过那里的人不少。”
陆言风看向江陵秋。
“顾崇礼在南驿住了三年,他不可能亲自进入安民镇,替他画图的人还在镇里。”
江陵秋收好密册。
“我先走一步,不查名单,只查这几日谁去过育婴棚,谁问过旧沟与枯井。”
沈昭把他叫住。
“别惊动育婴堂,也别扣人,孩子经不起夜里搜查,你先去找王婆,让她照常关门。”
江陵秋应下之后翻身上马,先沿官道向南而去。
沈昭上车前又转向贾从文。
“你留在州城以后,方如海会继续审两道假诏,你若还想查清元嘉旧案,便把中书所有能够接触宫库绢料的人写出来。”
贾从文摘下腰间空了的印囊,放进随行骑卒手中。
“我如今是待查之身,写出的名单未必有人肯信。”
“我要查的是谁有机会,不是让你替谁定罪。”
沈昭登上车辕,帘子尚未放下,贾从文又问了一句。
“严府已经知道安民镇有秘密粮源,你打算如何向跟随你的人解释?”
“他们只要知道粮食还能支撑多久,田里明年能收多少,至于严崇明信什么,不必替他解惑。”
车马出城时,北门仍有州兵搬运胡成带来的囚笼,随行京畿卫卒则被安排在城外等候查验。
到了安民镇,育婴堂已经落锁,王婆抱着阿豆坐在门内,几个年长妇人分守两边,没有让孩子出来。
沈昭刚跨进院门,王婆便把阿豆交给身旁妇人。
“江先生说棚子底下可能进过人,我没敢挪东西,只看了孩子的铺盖,一个都没少。”
“近来有没有生人进过院子?”
“送柴的换过两回,送水的还是旧人,前日有个修窗框的木匠,说南边窗户漏风,赖三让他来的。”
许桐问道:“叫什么?”
“大家都叫他老沈,腿脚不利索,干活倒是细,他修完窗户没收钱,说欠安民镇一顿救命饭。”
沈昭看向院中南窗,窗框确实换过,下面还堆着几块没有用完的木料。
陆言风走到窗边,没有碰木框,只蹲下查看地上的刨花。
“新木颜色发黄,刨花里却混着发黑的朽木,修窗的人还拆过别的东西。”
王婆想了想,指向棚后。
“他问过枯井封在哪儿,我说孩子常在后院玩,井口早填了,他便说要看看地基受不受潮。”
沈昭让妇人把孩子们带去前堂吃饭,随后命许桐拆开排水沟外面的封砖。
第一层砖没有异常,拆到里面时,泥缝中露出一段新换的麻绳,绳头一直通向枯井方向。
许桐拉了两下,封死的沟底传来木板碰撞声。
王婆听见动静,端着食盆的手没有再往前送。
“那下面原先没人能走,修棚的时候,我们亲眼看着砖封上的。”
赖三从院外赶来,后面跟着两名砖窑工。
“鲁平今早就没到窑上,我让人去他家找,门锁着,邻居说他昨晚背着包走了。”
许桐转头问道:“修窗的老沈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只让鲁平找人修窗,鲁平说木匠不要工钱,我也就没多问。”
沈昭蹲在沟边,用木片挑开封砖后面的泥土,里面留着几道朝外挖掘的痕迹。
“这条路是从院内打开的,鲁平先借修沟拆掉旧砖,再让木匠从枯井下去,他们已经进过育婴棚地下。”
陆言风用刀鞘拨开一块朽木,木板背面沾着烧黑的纸屑。
“顾崇礼圈记这里,是因为他的人已经在下面设了传信处,育婴堂只是遮掩。”
江陵秋从后墙翻入院内,手里提着一只沾满黄泥的布鞋。
“鲁平没走官道,他从西边灌渠离镇,半路换了鞋,河滩上还有两个人的脚印,他们带着挖土工具去了旧山路。”
沈昭问道:“追上了吗?”
“许桐的人守着北口,我没让他们动手,鲁平边走边回头,摆明在等人追。”
陆言风将那段麻绳割断。
“严府既然认定这里通向粮仓,鲁平逃走便是要引开镇中守卫,真正下井的人还没离开。”
育婴堂后方忽然传来木料坠地的声响,负责看守后门的民兵立刻吹响竹哨。
许桐带人冲到枯井旁,只见井口填土已经从中间塌下,井壁露出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窄洞。
洞内有人拖着铁器向深处退去,火光映出半截尚未掩上的石门。
沈昭接过民兵递来的火把,没有让人下井。
“先往里面喊,让他自己出来。”
许桐朝井下喝道:“里面的人听着,出口已经封住,放下铁器,双手空着走出来!”
洞中没有回应,片刻后却传出连续敲击声,敲击的间隔与顾崇礼密册末页记录的暗号完全相同。
江陵秋伏在井沿听完,将密册翻到最后。
“他没在求援,他在通知外面的人,入口已经找到了。”
沈昭望向育婴棚外已经亮起的巡逻火把,问道:“消息送给谁?”
井下那人终于开口,话音隔着土壁传上来。
“沈首领,你该问的不是消息送给谁,是严相的人已经在你身边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