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你的军中还有严府的人。”
葛青被押入正堂后,当着三营将校与州民代表重复了这句话,胡广没有起身,只叫书记把顾崇礼带来的绢诏铺到堂前长案。
“先验诏,再说本将军中之事。”
贾从文站在御诏屏架后,命人将自己带来的诏书并排展开,两份绢帛用料相同,起首文字也无差别,到了调遣京兵之处才出现不同。
顾崇礼带来的诏书要求巡按会同兵部封查青州三营,贾从文带来的那份却把会同改成了代领,正是葛青私改的两字。
方如海让州府验印官上前。
“两份诏书皆有中书印与御前小玺,绢料也出自宫库,单看印记,无法断定哪份先后。”
胡广看向葛青。
“你说贾从文手中的诏是假的?”
葛青跪在木栏内,手腕仍套着铁链。
“贾大人离京时带走的原诏并无代领二字,改字是我受严府命令所为,顾崇礼手中的绢诏虽与原文相同,却也不是宫中发出的那一份。”
堂外围观之人议论起来,方如海拍下惊堂木,命州府书记逐字记录。
顾崇礼被押在另一侧,听见葛青的话便向前挣了两步。
“严府命你护送真诏来青州,你却临阵反咬,葛青,你以为沈昭会放过你?”
葛青没有看他。
“严府从未让我护送真诏,他们让我在铁场杀贾从文,再用未改过的誊本证明贾从文私自改诏,顾先生手里的东西,从来只是杀完人后用来结案的。”
贾从文从屏架后走出。
“原诏装匣以前,本官曾在中书值房验过骑缝,左下角应有装订留下的针孔,这两份诏都有针孔,却不在同一处。”
验印官取来薄尺比对,贾从文所持诏书的针孔靠近封边,顾崇礼带来的绢诏则位于印记下方。
“巡按所持诏书先装匣后被拆开改字,针孔仍是中书装订时留下,顾崇礼这份依照原文重新誊写,针孔由严府自行补上。”
陆言风让人取来兵部调令底稿,放到两份绢诏旁边。
“严府知道原诏全文,也能使用宫库绢料与御前小玺,说明拟诏之时便有人抄出副本,这个人来自中书或御前。”
顾崇礼抬起被绑住的双手。
“你们只凭一个针孔便指认严府伪诏,明日朝廷便能治青州构陷之罪。”
沈昭让书吏打开东庄送来的铜匣,匣中那封兵部尚书短札先被取出,末尾没有署名,只盖着兵部私印。
“这封信命葛青封锁北仓,处置蒋珩与吴典簿,再让胡广接管青州三营,顾先生说它与严府无关?”
“兵部办差,自然由兵部行文。”
“可你烧旧仓时带走的另一只铜匣,还装着严崇明写给兵部尚书的信。”
顾崇礼转向葛青。
“另一只匣子早被胡广的人拿走,严府写过什么,我并不知情。”
胡广身后的亲兵校尉立即跪下。
“将军,东庄起火前后,属下始终随您同行,军中无人接触顾崇礼。”
葛青抬头辨认那名校尉。
“你叫曹端,曾在北仓押过元嘉十九年的军粮,胡广领兵南下时,是你负责接收兵部调令。”
曹端没有否认。
“我是将军亲兵校尉,接收调令有何不妥?”
“调令底稿提前七日送入青州,你拿到正式调令时,却没有核对兵部火漆,只看过文书便让胡广落印。”
胡广侧过头。
“你当时说兵部催得急,送令官还等着回执。”
曹端把腰间钥匙与军牌取下,放到堂中地面。
“末将办事疏忽,愿领军法,可葛青说我拿了铜匣,总要拿出证据。”
沈昭朝赵虎抬手,赵虎将冯观推到木栏前。
“冯观交代,顾崇礼离开东庄以后先去了京兵营地,接他的人骑着胡广亲兵校尉才有的青鬃马。”
曹端看向冯观。
“一个纵火逃犯的话也能作证?”
冯观用肩膀蹭去脸边血迹。
“我替高庆赶囚车时,看见顾崇礼把铜匣挂在青鬃马鞍后,那匹马左耳缺了一角,京兵营里只有一匹。”
胡广叫亲兵去牵马,曹端却拦在堂中。
“将军,军营离州府往返要一个时辰,公堂不能只凭他们拖延便扣住末将。”
“你若清白,等得起。”
“京兵没有您坐镇,杜骁前队又已倒向沈昭,军中一旦生乱,谁来约束?”
胡广看着放在地面的军牌。
“你担心军中生乱,便该在来州城以前禀明顾崇礼入营之事,而不是等冯观指出那匹马。”
曹端朝门外退去,赵虎没有拔刀,只把横在木栏旁的长凳踢到他脚边。
长凳挡住出口,京兵亲兵也封住两侧,曹端伸手去抓腰间兵器,摸到的只有入堂前留下的空鞘。
“胡广,你若在青州扣杀亲兵校尉,五千京兵不会再听你号令!”
胡广起身走下座席,将空鞘从曹端腰间解下。
“本将还未定你的罪,你便先拿五千人威胁我,看来军中该听谁的号令,你早有打算。”
曹端扑向堂外,杜骁带来的两名老卒从门边合拢盾牌,将他抵回木栏。
许桐搜过曹端衣甲,只找到两张军中巡营令,没有铜匣,也没有严府书信。
顾崇礼靠在木栏旁。
“沈昭,你说铜匣在他手里,如今搜不出来,这一堂戏还要唱到什么时候?”
陆言风拿起曹端的巡营令。
“他的巡营令只管京兵营地,入州城以后没有用处,他却随身带着两张,其中一张已经落过营门小印。”
胡广接过文书,看到小印日期是今日清晨。
“今日军营没有调动,为何提前盖印?”
曹端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葛青从地上站起。
“因为铜匣不在他身上,他用巡营令把东西交给了留守军营的副将,只等公堂审到严府,副将便持兵符接管五千京兵。”
胡广把巡营令交给杜骁。
“副将是谁?”
“孟长武,他在兵部武选司任职六年,调入京兵以前,曾替严崇明护送元嘉旧档出京。”
杜骁带着巡营令离开公堂,胡广又命十名亲兵快马同行,公审没有停下。
方如海让书记宣读铁场口供,冯观与高庆分别承认接到顾崇礼命令,葛青则供出排沙井的封口计划。
顾崇礼仍不认严府密信。
“葛青已经决定投靠沈昭,他把所有罪推给严府,谁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沈昭看向吴典簿。
“你保管北仓旧档多年,顾崇礼住在南驿三年,你们如何联络?”
吴典簿跪在证人席中,手边放着被水浸过的元嘉调粮原册。
“顾崇礼每月派人送来一张销毁清单,我照清单抽走对应旧档,他从不进州府,也不在信上留名。”
“清单在哪里?”
“都烧了。”
“你既不留清单,如何证明顾崇礼找过你?”
吴典簿翻开原册封底,撕开已经起层的厚纸,里面藏着三张窄小纸条,每张都写着军粮仓号。
“我怕严府事后灭口,每次都留一张没有烧净的边角,东庄铁柜挖出以后,仓号已经能与原册对上。”
顾崇礼看到纸条,转身朝木栏撞去,守卫把他按回地面,藏在发冠内的蜡丸也掉了出来。
蜡丸中裹着半张薄纸,纸上只有孟长武的名字与一句接兵后北撤。
胡广看完薄纸,命书记将其列入证物。
“孟长武若已拿到兵符,他不会只接管军营,还会带兵来州城救人。”
堂外蹄声越来越近,杜骁没有回来,先赶到的是一名京兵传令卒,他肩甲破损,手中还攥着染血的巡营令。
“将军,孟副将持北仓兵符调动三队人马,末将等人不肯从命,他便封了营门,声称您已被沈昭扣押。”
胡广问道:“营中还有多少人听他?”
“至少两千,余下各队守着兵器库不肯表态,杜校尉已在营外与他对阵。”
赵虎拿起靠在堂柱旁的长刀。
“我带安民镇骑兵去东庄,先封住他北撤的路。”
胡广却没有让他出门。
“孟长武要的是本将回营,他若看见安民镇骑兵,只会拿兵部军令煽动京兵死战。”
沈昭将曹端的巡营令铺到胡广面前。
“你可以回去,但顾崇礼与曹端也要带上,让全营看清他们如何勾连。”
方如海起身挡在公堂出口。
“胡都尉一走,今日公审无法继续,孟长武若再把人扣下,州府连停兵的凭据都没有。”
胡广解下军印,放到方如海案上。
“军印留在公堂,本将只带亲兵回营,孟长武手中即便有北仓兵符,也调不动五千京兵。”
陆言风翻过那张提前写好的领兵回执。
“他不需要调动五千人,只要两千人护着顾崇礼逃出青州,严府便能对外宣称胡广兵变,方如海包庇,沈昭截杀巡按,所有证物都会成了反贼伪造。”
贾从文走到堂前,取下巡按官帽。
“那便以巡按身份传令,命京兵各队派校尉入州城听审,孟长武若拦着不放,便是公开抗诏。”
吴典簿却在证人席上站了起来。
“贾大人,你漏说了一道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