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两千人,严府调来的兵共有五千,另外三千已经绕过州城,往安民镇去了。”
赵虎转身便要出城,沈昭却先让吴显取来青州舆图,将北界通往安民镇的驿路全部标出。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北界?”
蒋珩靠在医署榻上,胸前伤口刚刚包好,说话时仍要停下来换气。
“调令写的是前日夜里,三千人分成六队,持剿匪文书南下,不走州城官道,沿顾氏盐路与山路穿行。”
赵虎看过路程,手掌按在安民镇北侧。
“最快的一队今夜便能到镇外,镇里只有留守民兵,钱守义又把大半管事带来州城,冯观案尚未审完,北仓人心还没稳。”
“穆宁柔与许桐都在镇中,冯观已经被收押,留守管事知道如何封仓,他们拿不下安民镇粮仓。”
“他们若不攻粮仓,只烧民居呢?”
沈昭把顾氏盐路上的三处栈点圈出。
“京兵长途绕行,身上带不了多少粮,葛青既准备接管州城,顾氏七房便该负责沿途补给,如今七房宗老全在我们手里,盐路粮栈还能听谁的?”
顾锦娥叫来东庄掌柜,掌柜交代七房曾在三处栈点埋下军粮,每处由不同宗老掌握封条,京兵抵达以后凭黑棋短札领取。
江陵秋把铁场缴获的黑棋纸铺到案上。
“严府亲随的押印还在,可以让栈点提前把粮运走,再给京兵留一批掺了砂石的空袋。”
赵虎不同意只断粮。
“三千人一旦发现受骗,必定就地抢村,安民镇外还有许多新收流民,他们来不及撤。”
“所以不能让六队京兵会合。”
沈昭让顾锦娥以顾氏名义发出六封不同短札,分别告知各队粮栈位置有变,其中两队转向东庄,两队前往北岸船坞,剩下两队继续去安民镇。
陆言风看完路线,补上了每封信的领粮数目。
“调往东庄的两队会遇到右营,北岸两队会进入顾氏旧仓,赵虎只需带骑兵追最后两队,三千人便被拆成三处。”
方如海担心短札无法取信。
“严府调兵如此隐秘,领队将官不会只凭一张顾氏纸条改道。”
蒋珩让医官取出自己的旧衣,在内衬中找到一枚京畿北仓传令木牌。
“葛青带我离京时,每到一处驿站便用这块牌换马,六队领兵人都见过,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落到州府手里。”
江陵秋接过木牌,询问北仓传令时使用何种暗语。
“问粮何时到,答江水不过夜,若是临时改路,再加一句黑马先饮。”
顾锦娥立刻安排东庄掌柜书写短札,字迹与七房原先送往严府的契书保持一致,木牌则由六名顾氏旧伙计轮流携带,在不同岔路传令。
沈昭没有让赵虎等待短札送出,她从三营调来两百骑卒,与安民镇骑兵混编,先沿最短路线南下。
“你负责拦住继续前往安民镇的两队,不必硬战,先毁桥,放倒路边标桩,把人拖在山口。”
赵虎扣好护腕。
“若领兵的人下令抢村,我能不能动手?”
“先缴械,反抗者按战场处置,投降者不杀,别追散兵,安民镇需要的是时间。”
赵虎领命离开,方如海又调右营封住东庄,北岸旧仓则由顾成安带族兵与州府书吏共同接管。
贾从文被安置在州府西院,听见调兵消息以后要求见方如海,声称五千京兵归巡按节制,只要将御诏与官印交还,他可以立刻召回。
沈昭与方如海一同进入西院,贾从文已经换下沾着煤灰的官袍,案上放着御诏匣与巡按印。
“放本官出城,今夜之事还可收拾。”
“你在铁场说,另外三千人归严府亲随调遣,如今人已经死守不开口,你拿什么召回?”
“调兵令上的主将是兵部都尉胡广,他欠本官一个人情,只认巡按印,不认葛青。”
贾从文将官印推到案边,却没有允许方如海取走。
“本官召回京兵,州府则放本官与随行骑卒返京,伪诏一事由朝廷自查。”
陆言风站在门外翻看蒋珩记下的调兵编号,听到此处才走进房中。
“你想拿三千人的退兵令换自己脱身,另外两千北界征调兵仍留在青州,葛青与严府亲随的口供也不许州府送京?”
“陆先生想把所有证据带到京城,也要先活过今夜。”
贾从文拿起巡按印。
“胡广若收不到我的撤兵文书,明日天亮以前便会强攻安民镇,你们现在追,最多拦住后队。”
沈昭没有接他的条件。
“文书可以写,人不能走。”
“本官不出城,胡广凭什么相信我未受胁迫?”
“你有一套只有兵部郎中能写出的军令副押,再加巡按印,足够他核验。”
“沈昭,你未免太小看京兵将领。”
“贾大人也太高看自己,严府连你的死讯奏报都写好了,胡广接到撤兵令以后,第一件事该是确认你是否还活着。”
贾从文把印收回袖中。
“那便让安民镇自己守。”
沈昭转身叫来掌书记,当着贾从文的面宣读铁场证物目录,命人将伪诏墨色差异与巡按亲随供词一并写入明日公审文书。
“你可以不写撤兵令,天亮以后,三营与州民都会知道你为了脱身,放任京兵袭击安民镇。”
“本官奉皇命剿匪,何来放任?”
“真诏只命你查粮,索要江陵秋与木箱的文字由严府亲随后添,你已经亲口承认,掌书记也已记录。”
贾从文盯着桌上空白军令纸,迟迟没有提笔。
方如海没有催促,只让吴显送来北营军饷名册与五千京兵调令抄本。
“贾大人若仍不写,本官便以青州刺史身份向三营下令,拦截所有无正式诏令的外州兵马,届时死伤算在谁头上,公堂上自有百姓评说。”
贾从文翻过军令纸,发现纸角已经盖上州府见证印,他即使写下撤兵令,也无法事后否认。
“我要亲自写给胡广,不许陆言风改一个字。”
“可以。”
“送信的人用我的骑卒。”
“州府另派两人同行。”
“胡广若要求见我?”
“让他明日进州城公堂,当着方刺史与你相见。”
贾从文提笔写下撤兵文书,落巡按印时却把印面偏开,副押只盖出半边。
陆言风没有指出,直接将文书交给掌书记封存。
“半印代表巡按受制,胡广看见以后不会退兵。”
贾从文放下印章。
“你既知道,还敢送?”
“我需要的本来就不是让他退兵。”
陆言风取出顾锦娥写好的六封改道短札,与撤兵文书放在一处。
“胡广见到半印,会认定州城有变,更不敢让六队人马分散,他会命各队向最近的东庄集结,右营已经在那里等他。”
贾从文伸手去抢文书,州府护卫先一步封好木匣。
“你们拿本官的军令设伏?”
“是你故意盖了半印,胡广因此改变部署,明日公堂上的记录会写得清楚。”
沈昭示意掌书记送信,随后让人看守西院,不许贾从文再接触随行骑卒。
天色将明时,第一封战报从东庄送到州府,两队京兵收到改道短札后抵达粮栈,发现空仓便向东庄集结,途中又接到半印军令,领兵都尉胡广亲自带人赶来。
右营没有出庄迎战,只封住水井与粮库,顾锦娥则让东庄护院站上墙头,逐一报出七房向严府私运军粮的仓号。
京兵中的押粮官听见仓号对得上兵部旧册,拒绝在没有完整御诏的情况下攻庄,胡广只能暂停进兵,要求贾从文亲自到场。
北岸两队也被顾成安拖在旧仓外,州府书吏当众展示调兵令没有中书押印,士卒不愿替葛青背上私调兵马的罪名,双方尚未交战。
真正靠近安民镇的两队被赵虎堵在断桥前,领兵校尉派出二十骑寻找浅滩,却发现沿河渡船已经全部被拖上对岸。
赵虎让三营骑卒高举州府告示,告知巡按伪诏正在核验,葛青已被收押,愿意等候查验者可以原地扎营领取粮水。
两队京兵缺粮一日,军中很快发生争执,后队选择停下,前队校尉却带着五百人绕向山谷小路。
午前,赵虎的第二封战报送回州城。
沈昭拆开以后,只看了一遍便递给陆言风。
前队没有奔安民镇粮仓,他们抓走了沿路十余名流民,逼一名熟悉山路的老人带路,已经接近北仓水渠。
战报末尾还有许桐托骑卒送来的一句话。
“冯观昨夜从牢里逃了,他带走了北仓所有明火名册,还打开了纵火者留下的第二道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