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里抹了毒,严府从来没打算让开箱的人活着。”
仓吏立即抬来清水,江陵秋却没有让人冲洗木箱,暗红粉末一旦随水流入砖缝,后续更难收集检验。
穆宁柔尚在安民镇,沈昭便让州城医官先辨气味与颜色,医官隔着湿布取下一小撮,确认其中混有砒石与干漆。
“皮肤沾上未必立刻致命,若开箱时粉末落入口鼻,人离开总仓以前便会发作。”
蒋衡隔着仓房门听见检验结果,要求重新审问三年前送箱的人,可那批兵部驿骑早已调离青州,州府名册只留下伪造籍贯。
“你当年验箱时为何没有中毒?”
“木箱送来时另套着一层铜扣,严府的人亲自封入暗室,蒋某只在仓外盖印,没有碰过箱锁。”
方如海命书吏把这句补入口供,又让人查找暗室中的旧铜扣,仓吏从封砖后取出几块锈蚀铜片,内侧果然没有毒粉。
江陵秋用长钩缓慢抬起箱盖,先将表层粉末刮入陶罐,再用湿布覆盖箱沿,露出底下叠放的十六卷楚纹绢帛。
陆言风隔着木架展开第一卷,绢上写着楚氏旧臣谋逆供状,落款日期却在楚明远死后两年,供词中的官职也与旧朝档案不符。
“这些都是伪证,严府准备把失粮案嫁祸给楚氏余党,再把方如海定为供粮之人。”
方如海亲自翻看第二卷,里面列着方家收取楚氏金银的数目,所盖官印确实来自刺史府,却是他上任前已经损毁的旧印。
“旧印损毁以后送回吏部,严府拿它盖出这些供状,说明吏部也有人参与。”
沈昭没有被十六卷伪证拖住,她让钱守义称量箱体与绢帛,木箱空下以后仍比同样尺寸的樟木箱重出许多。
江陵秋敲过箱底,听见左侧回声发闷,便用陆谦旧钥匙插入内壁暗孔,夹层随即向上弹开,里面只有一卷没有楚纹的驿纸。
驿纸记着七年前折柳驿十二次秘密换马,送信者每次使用不同姓名,坐骑与腰牌编号却能接上兵部内库记录。
“这才是我父亲留下的驿路册。”
江陵秋没有伸手去拿,先让医官检查夹层,确认没有毒粉以后,才用木夹把驿纸移到空案。
驿路册末尾还夹着一张短笺,字迹属于江慎,内容只写陆谦代收铜片,若江家遭难,持铜管者可寻楚氏旧档。
“楚氏旧档在哪里?”
“短笺没有写地方,只画了半只驿铃,铃舌位置刻着京畿北仓四字。”
陆言风调出旧朝舆图,京畿北仓早在元嘉之变中焚毁,后来由严崇明主持重建,如今仍归兵部管辖。
“江慎查到的信都经过京畿北仓,严崇明三十年前在兵部任职,他有机会接触全部驿路与军粮调令。”
方如海看过驿路册上的年份,发现其中数次换马恰好对应北境军镇哗变,兵部表面向朝廷报送平乱军令,秘密信件却送往叛军控制区。
“若能找到信件原文,元嘉之变便可能从天灾兵祸变成朝中有人蓄意推动。”
陆言风没有顺着结论往下说,只指出驿路册能够证明密信存在,暂时证明不了写信者与内容,贸然公开反会给严府销毁旧档的机会。
“严府已经知道木箱落入我们手中,京畿北仓今日便可能清库。”
“从青州到京城最快也要数日,他们的鸽信先到,毁档的人会在我们赶到以前动手。”
江陵秋提出利用折柳驿名册反查沿途暗桩,严府为了确认木箱是否开启,必定会派人接触蒋衡或冯观,只要放出一份假口供,便能让对方带路。
蒋衡听见自己的名字,主动提出写信声称木箱已经烧毁,江陵秋死于仓火,沈昭正在追查北岸船坞。
“你昨日才拒绝自尽,严府不会轻易信你。”
“所以信里要写蒋家长子已经到京城,只要他们回一句安好,我便继续替严府做事。”
方如海看向吴显,吴显随即调出蒋家户籍,蒋衡长子两年前进京求学,此后每月都有家书,最近一封却已间隔三个多月。
“你儿子可能早已被扣住。”
“我知道。”
蒋衡说完便向书吏要纸,他承认自己拒绝开城时仍听命严府,除了怕旧案牵连,也因为每封军令都会附带儿子的近况。
沈昭没有用蒋家长子逼他,只让他照实写出木箱已开,江陵秋未死,驿路册也被州府发现,要求严府立即送回家书。
“这样写,严府会知道你已经倒向州府。”
“他们越想灭你的口,越容易留下回信的人,你若还替他们遮掩,下一封只会是劝你赴死的短札。”
蒋衡写完信,在纸上留下只有父子知晓的问句,随后交代州城东郊有一处废寺,严府暗桩每隔五日在那里收取军报。
江陵秋不亲自前往废寺,只派两名未在州城露面的船工送信,赵虎带人在外围守候,方廷兰则安排州兵封住通往北驿的岔路。
日落前,废寺果然有人取走密信,那人没有回州城,沿山路进入一处马帮货栈,随后换上驿卒衣裳向北疾行。
赵虎没有当场抓人,依照沈昭的命令跟过两处驿站,直到对方在青州边界取出兵部腰牌,才让斥候记下接应者与马匹编号。
第二日清晨,一封回信被送入废寺,信中没有蒋家长子的笔迹,只附上一截染血衣带,要求蒋衡三日内杀掉江陵秋。
蒋衡认出衣带来自儿子离家时穿的旧衣,却无法确定人是否还活着,他把回信交给方如海,要求州府派人进京寻找。
“本官可以派人查,却不能承诺把人救回来。”
“我知道,严府既然留着这截衣带,便还想用我,至少说明他曾经活着到过京城。”
江陵秋翻过回信,纸背留着京畿北仓的领纸水印,严府暗桩为了催蒋衡动手,直接使用了北仓公文纸。
“接信的人要回京畿北仓复命,这条路可以追到旧档门口。”
陆言风主张暂不扣押沿途暗桩,只让江陵秋建立新的联络线,等青州军粮案公开以后,再借方如海的刺史身份派正式官员入京查档。
“严府会准许青州查自己的兵部仓库?”
“不会,所以方如海要先上奏,只写顾家转卖军粮与蒋衡焚仓,不提交驿路册,也不提楚氏木箱。”
方如海听懂他的安排,朝廷若公开驳回查粮奏章,等于承认不愿追究军粮去向,若同意青州派人进京,州府便能名正言顺接近北仓。
沈昭让书吏起草奏章,同时命顾氏粮行恢复售粮,七房宗老的私库逐一核验,防止军粮案尚未定罪便引发州城粮价失控。
顾鸿儒提出顾氏愿交出三成粮产保住商铺运转,沈昭没有接受笼统比例,只让钱守义按仓逐项区分军粮与合法买入。
“顾家可以继续经营,吞下的州粮必须全部吐出,谁签过军粮转卖契,谁等州府审判。”
顾鸿儒没有再谈家族体面,他要求见顾鸿昌一次,以便确认七房还有多少旧信藏在庄园外。
顾鸿昌被带到总仓后,看过驿路册上的四个名字,先问顾鸿礼是否已经安葬,得知尸身由顾氏族人收殓,才交代北岸尚有一座水下暗仓。
“暗仓里藏着严府历年送来的空白兵部文书,顾氏每次转粮以后,会收到一份已经盖印的免查手令。”
沈昭立即让赵虎封锁北岸,顾鸿昌却说水下暗仓需要两枚船牌同时开启,其中一枚随顾鸿礼沉入鹤鸣驿河道,另一枚在严府门客手中。
江陵秋取出鹤鸣驿缴获的兵部腰牌,发现背面可以拆下一块薄铜,纹路与顾氏船牌相符。
“严府门客逃走时吞毒,腰牌却被留下,他是故意把船牌送到我们手里。”
“暗仓里有埋伏?”
“顾鸿礼曾说,水门一旦开错,北岸三座粮仓都会进水,里面的文书也留不住。”
赵虎派人调来熟悉水性的船工,沈昭却没有立即动暗仓,她先让顾鸿昌画出水门结构,再找孙怀谷核验河道与闸口。
孙怀谷看完图纸,只指出一处,三座粮仓地势高于北渠,暗仓开错不会淹粮仓,只会放空河底夹层。
“严府留下船牌,是要我们打开夹层,里面另有他们想让州府看见的东西。”
沈昭让人把楚氏木箱中的伪证重新封好,连同顾鸿昌的水门图一起送往北岸,并要求所有开仓过程由州府书吏与顾氏账房共同记录。
水门开启以后,河底夹层没有积水,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余只兵器箱,箱盖烙着安民镇民兵营的印记。
赵虎亲自拆开一箱,里面装满制式弩箭,箭杆所用木料与安民镇工坊相同,打造日期却早于赵虎建立民兵营。
“严府想把顾家转卖军粮与安民镇私造兵器并成一案。”
陆言风查看箱底,找到一张尚未启用的兵部讨伐令,上面已经写好沈昭聚众谋反与劫夺州粮,只缺最后的签发日期。
沈昭把讨伐令交给方如海,让他与今日奏章一并封存,却在夹层最深处发现了另一封已经盖印的调兵令。
方如海拆开调兵令,纸上要求三日后由京城巡按接管青州三营,蒋衡负责开启州城北门,顾氏提供一个月军粮。
“京城不是来查案,是来接管青州三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