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冲着证人来的,陈谨已经不见了。”
沈昭带上二十骑赶往东门,吴显留下看守方廷玉,赵虎仍要牵马同行,却被她叫回西门。
“徐广刚退到城外,左营随时可能再进城,你守住内门,别让方廷玉的人借救火调开守军。”
“江陵秋只带十个人追车,对方既敢从县衙劫人,路上必有埋伏。”
“我会带许良认路,你把方廷玉看牢,城内证物若再出事,追到陈谨也没有用。”
赵虎把一面小盾挂到她马侧,又叫郑魁跟上,这才转身返回城墙。
东门守军已经被分开看押,放车出城的差役说泔水车每日都在午后离城,他只掀开草帘看过,没有发现下面藏着人。
沈昭查看车轮印迹,车辙压得比空车更深,旁边还夹着顾平刻在土里的箭头。
许良认得那条路。
“往前是废弃染坊,再走便能绕到西山,顾家常从那里运木炭进城,官道上的关卡查不到他们。”
队伍赶到染坊时,江陵秋已经抓住一名留守的方家亲卫,对方小腿中箭,仍用腰带捂着伤口。
染坊后门停着那辆泔水车,车底残留不少血迹,陈谨与顾平都已被转移。
江陵秋用刀尖挑开草堆,从里面找出一根写过字的木片。
“陈谨留下的,他说西山庄要在今夜转移,顾平的家眷都在那里,带走他的人想让他写一份供词,证明所有事情由吴显指使。”
方家亲卫听见这句话,朝木片啐了一口。
“陈谨背叛公子,他写什么都没人会信。”
“你若不信,何必冒险把他劫走?”
沈昭蹲在他面前,取出从县衙带来的止血布,却没有立刻替他包扎。
“你腿上的箭没有伤到骨头,说出车往哪里走,回城后由吴显审你,继续拖延,血流尽了也没人救。”
亲卫看了看伤处,又看向通往西山的两条路。
“他们走南坡,那里有顾家的炭场,车能藏在窑洞里,可你们现在追过去,只能看见尸体。”
“谁的尸体?”
“陈谨若不签供词便杀陈谨,他若签了,便杀顾平,再让陈谨指认顾平劫狱,至于西山庄那些家眷,顾家从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江陵秋扯下亲卫腰带,替他扎紧伤口,随后让两名民兵把人押回县城。
许良看着南坡方向。
“西山庄有顾家私兵驻守,我们只有三十来人,直接进去救不了多少人。”
“先追陈谨,拿到他们准备灭口的证据,再让徐广出兵。”
江陵秋翻身上马。
“徐广已经与方廷玉翻脸,却未必肯打顾家庄子,他若知道左营也在那些书信里,兴许更愿意让陈谨永远闭嘴。”
“所以要让他当着全营士卒接令,救的是被顾家扣押的军眷,谁拒绝,谁便承认自己与顾家同谋。”
沈昭让斥候先回西门传话,自己带人沿南坡追赶。
炭场附近的路被运炭车压得坑洼不平,泔水车的缺口印迹很快消失,顾平留下的记号也断在一处岔口。
郑魁下马查看两边草叶,北边小路落着新鲜炭灰,南边车辙旁却有几滴血。
“他们分开了,车往北走,血迹往南。”
“车是引开追兵的,陈谨被带往南边。”
沈昭没有追车,改走南坡窄路,不久便听见前方传来争吵。
一座废弃炭窑外,顾平背靠土墙,手臂被砍出一道伤口,仍举着短刀挡在窑口,三名方家亲卫围住他,另有一人正往窑内泼油。
郑魁没有等对方点火,带人从坡后冲下,将泼油的人撞进泥沟,江陵秋绕到窑顶,堵住剩下几人的退路。
交手没有拖延太久,方家亲卫见后路被断,两人丢刀投降,余下一人想往林中逃,被顾平从背后扑倒。
沈昭进入炭窑时,陈谨被绑在木架上,肩头伤口重新裂开,脚边放着一张按过血印的供词。
陈谨看见来人,只说了一句。
“供词是假的,手印是真的。”
“你为何跟他们出城?”
“他们拿西山庄家眷的名册逼顾平,也说只要我配合,便会把我的妻儿送出顾家,我知道那是谎话,可顾平信了半句。”
顾平抹去脸上的炭灰,把缴来的短刀扔到地上。
“我没信,我只想让他们带路,西山庄守得严,我自己进不去。”
“你留下记号,便知道我们会追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可陈谨若死在城里,我们这些人仍得背上烧牢杀人的罪,跟着他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江陵秋捡起那张供词,上面指认吴显暗中勾结顾家,命陈谨烧毁县牢,再嫁祸方廷玉,末尾还写着安民镇以粮食收买吴显。
沈昭看过供词,交给许良封存。
“谁让你们写的?”
被擒的亲卫低头不答,顾平从那人靴筒里搜出一枚方府私印,印纹与供词落款完全一致。
陈谨靠着木架坐起。
“方廷玉今晨便备好了供词,他原本想让我在杀死魏靖川以后带着这东西逃走,等吴显查到我,再把所有罪推到吴显头上。”
“他为何要害吴显?”
“吴显是方如海的人,方廷玉却想接管刺史府兵权,只要吴显被定为勾结流民,方如海身边便没有能查顾家的人。”
陈谨接过江陵秋递来的水,只喝一口便推开。
“还有一件事,方廷玉私取左营鱼符,并非只为今日调兵,他与顾家约定,等方如海被京中问罪,左营便护送他接掌刺史府。”
沈昭想起那封盖着京城朱印的密信。
“京中为何要问方如海的罪?”
“那封信列了青州私兵与失粮的罪证,收信之人若不能在限期内平定安民镇,便会被认定与北方军阀私通,方如海若交出你,能暂时保住官位,若不交,顾家便会把私兵之罪全部压到方家头上。”
江陵秋将陈谨扶出炭窑。
“顾家两边都留了路,无论方如海杀不杀沈昭,方家都会受他们控制。”
陈谨脚下发软,靠着窑墙才站稳。
“方廷玉以为自己能借顾家接掌州府,顾家却只把他当作下一枚官印。”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先前追错泔水车的民兵赶了回来,车中没有陈谨,却装着数十套顾家私兵的衣甲和几桶火油。
车夫已经服毒,身上留着一张西山庄今夜迁眷的名单,名单末尾写着病弱者就地处置,不留尸身。
顾平夺过名单,从中找到母亲与两个孩子的名字,拿纸的手一直无法放稳。
“他们说迁眷,实际上要把人赶进废矿,烧掉出口。”
沈昭接过名单,让郑魁立即点齐还能骑马的人。
“先回西门调徐广的兵,西山庄不能等到天黑。”
顾平抓住她的马缰。
“徐广若不肯出兵呢?”
“那就让左营士卒自己看名单,他们替方廷玉卖命,家眷明日也可能变成要被处置的人。”
陈谨被扶上马时,咳出一口带炭灰的血,仍坚持把话说完。
“西山庄今夜要灭口,顾平的老娘和孩子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