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两千份,县仓今日就要定主。”
韩百户将六码头的交货记录分别摆开,没有沿用县仓管事提出的一千二百份与七百份。
“钱家接一千份酱饼,分两批交,八码头接一千份长饼,其中粗粉样六百份,肉样与细粉豆粒样各两百份,两家都在八码头内交齐。”
钱福当即问道:“钱家日产足够,为何只得一千份,八码头的磨粉与木料都靠散户,县仓把一半余单交给他们,等于拿军粮交期替沈东家养供货路。”
“首批巡防回报里,长饼便于骑行分食,豆粒样不多饮水,钱家酱饼封装稳,适合营中整日领用,两种都要,数量也按所需分。”
“钱家可以照八码头的长饼另做一千份。”
“钱家没有交过长饼复样,今日改货,仍要重新试路,八码头已经交过两批,县仓没有理由让合格货停下等钱家仿做。”
沈棠没有争取更多,只在八码头的一千份领料签上添了交货次序。
“粗粉样先交三百份,细粉样随后交两百份,肉样最后交,县仓每收一批结七码头加工钱,余款照旧留到整单完成。”
县仓管事对分批结银已经有过两次造册,不再推拒,只要求两家都按同样方式领料与结款。
钱福接过钱家货签,终于松开掌中转了许久的玉扳指。
“沈东家为了这一千份,把六码头的磨盘,八码头的帮工与何家码头全拉进来,军粮做完以后,这么多人等着活,你用什么继续养?”
“谁替八码头磨一袋粉,便拿一袋的工钱,谁卖一车木料,便收一车的银,八码头没有许诺养谁一辈子。”
“散户今日跟你有利,明日钱家出价更高,他们照样会走,你搭出来的路没有长契,算不上八码头的本事。”
“钱家的长契只保钱家先用,八码头的短单让每户随时能接,哪一种更合用,看各家自己选。”
韩百户催两边落印,余单因此正式分开。
公仓外等候多日的商户听到结果,立刻围住八码头的车。
聚丰楼掌柜最先开口。
“沈东家,粗粉长饼能不能卖给食铺,八码头军粮用的是官麦,民用货我们自己出粉,价钱照军粮加工价算。”
“民用不走县仓货签,八码头要另算门店与车马,不能照军粮加工价。”
“那便按八码头平日干粮价,我先定一百份,城外短途客商用得上。”
另外几家食铺也跟着询价,唐九娘没有当场接单,只把各家所需口味与数量记在木牌上。
回到八码头以后,她把木牌摊满半张桌子。
“军粮单做完,六码头的磨盘确实不会闲,七码头今日便有十二家问粗粉饼,六码头若都照军粮标准做,价钱还能再降一点。”
“不能拿军粮的数量压民用价,县仓一次领几百份,各家食铺只要几十份,分装与送货都添人手。”
小荷核过每家的数量,提议把十二家分成七码头自取与八码头送货两类。
“自取按八码头现价,送货满五十份才出车,欠银只给原先有往来的三家,余下都现结。”
唐九娘指着聚丰楼的木牌。
“聚丰楼要一百份,却要求月底结银,他们家前两月向来十日一结,这回突然把期限拖长,恐怕是看八码头刚拿军粮单,认定咱们手里有周转银。”
“按原来的十日结,不为多卖一百份改赊期。”
沈棠让石头逐家送去报价,接受的便签货数,不接受也不再追问。
七码头很快回了准话,其中八码头愿意自取,八码头要求送货,只有聚丰楼仍在争月底结银。
聚丰楼掌柜亲自赶来,把另一家干粮铺的报价放在桌上。
“钱家粮行今日也开始卖长饼,货价比八码头低一成,还愿意月底结银,你们若连原有客商都不肯宽限,我只能去钱家拿货。”
唐九娘拿过那块钱家长饼,掰开以后发现里面同样混着豆粒,饼身也压了方便分食的浅槽。
“钱家昨日还说村妇推磨,散户压饼不合商规,今日便做出同样的货,动作倒快。”
聚丰楼掌柜没有替钱家说话,只把两份报价并排放好。
“做买卖看的是价与货,八码头先做出来,不等于旁人不能做,我与八码头往来久,才先来问能不能照钱家的条件。”
“八码头不改赊期,你去钱家进货,不伤两家旧交。”
沈棠把原先给聚丰楼留出的面粉划回现售数量,没有挽留。
聚丰楼掌柜收起报价,走到门口又回身。
“钱家不只给我月底结银,若七码头从他们那里拿货,月底销量不足还能退回八码头,你们连这一条也不跟?”
“不跟,八码头卖的是耐储干粮,货到七码头以后存放不当,月底退回来已经分不清坏在谁手里,退换只认出货时的封签与期限。”
“那便怪不得俺也去别处。”
聚丰楼离开不久,石头便从街上跑回来,带回另外三家食铺的退货话。
“他们都说钱家给的价更低,还能月底结银,原先答应自取的两家也改口了。”
唐九娘看向桌上的木牌。
“钱家有磨坊,粉价低,压一成还能做,咱们分散磨粉的工钱省不下来,民用货若跟价,军粮赚来的钱全要填进去。”
“先不跟价,军粮一千份照做,民用只卖现货,不为抢这十二家提前压料。”
次日,青石村与陈家村照常送粉,八码头的粗粉军粮没有受影响,七码头询过民用长饼的人却全数没来签货。
钱家粮行门前挂出长饼现售告示,除了低价与赊期,还写明旧客可以用滞销货抵下一批货款。
唐九娘看完告示,直接撕下八码头准备扩炉的木牌。
“钱家肯压着现银与退货风险卖,咱们跟不起,民用长饼先停,只做县仓这一千份。”
“民用可以停,六码头磨粉不能停,军粮做完以后,八码头改卖散装粗粉与半成品面团,让没有磨盘的食铺自己烤,不与钱家在成品价上撞。”
小荷正要重算散装粉的运费,石头又带回两张退单。
这回退的不是尚未签下的长饼,而是八码头原先常供的酱料与卤料。
“东街两家食铺说钱家愿意把长饼,酱料与新麦粉一起送,货越多价越低,他们往后不来八码头取酱了。”
唐九娘把退单翻到背面,发现两家得到的低价都刚好贴着八码头原先留出的余利。
“钱家若只看市面售价,不会知道咱们给东街两家的取货价不同,他们连谁家自己带罐,谁家要八码头送货都分得清。”
小荷把七码头未签的木牌重新排开,去掉聚丰楼以后,剩下几家的赊期,送货日与退换条件,全被钱家的新告示逐项压住。
沈棠没有再看告示,只将十二家商户的木牌一块块翻到背面。
院门外,沈明玉扶着钱家马车下来,手中拿着的正是八码头给旧客看过的货价单。
她隔着半开的门,把货价单递给钱家伙计。
“他们拿到的,不只是货价,连八码头给每家的赊期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