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无权便无权吗,大家都姓沈,你能卖沈记,我为何不能卖沈家?”
“你可以卖自己做出的酱,也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立字号,沈家旧方四字却让客人误以为钱家绿签酱与沈记同出一门,这张牌今日必须撤。”
沈明玉捏着红纸边缘,先朝围观的人看了一圈,见钱家掌柜没有开口,才把纸重新压回柜面。
“二婶教过王氏腌菜,王氏又教过我,钱家的酱便是从沈家旧法改来,你凭什么说只有自己能用?”
“你在宁边镇已经拿旧法做过一回,做出的货令客人腹泻,官府存着当日处置文书,你若认定今日仍是那张方子,钱家便该把旧事一并写在牌上。”
钱家掌柜连忙抽走红纸,沈明玉手掌追过去,却只按住柜上一角浆糊。
“当年的酱是她故意留错用量害我,今日钱家有自己的厨子,早把方子改好了。”
“既然改过,便是钱家新方,沈家旧方四字更不该留。”
“你绕来绕去只为护住自己的生意,沈家人用沈家的名字,县衙也不能不许。”
沈棠将字号契交给张里正的办事人,请他当众念出沈记经营范围与字号登记日期。
文书只保护沈记二字,并未禁止他人使用沈姓,围观商户听到这里,议论声渐渐偏向钱家。
钱福从后院出来,接过掌柜递来的红纸,并没有重新贴回墙上。
“沈东家,钱家没有使用沈记字号,只说货由沈家旧方改制,沈姑娘又是沈家族女,这几个字并无虚假。”
“钱家前几批红签与绿签都没有沈家旧方,公仓坏坛以后才添上,如今借旧坛底印与这张红纸混淆货源,你敢不敢把两家毫无关联写在门前?”
“客人若认错,掌柜自会解释,钱家没有义务替沈记宣告字号。”
“那便把每坛底下的沈记旧印磨去,既要说毫无关联,便别留着另一家的印记卖货。”
“坛子是钱家照价收来的,沈记卖出以后便无权管它,底印烧在泥里,磨去还会伤坛。”
“钱家舍不得几只坛子,却肯让客人误认,这便是你们今日留下旧印的用处。”
钱福把红纸折起收进袖中,随即让伙计抬出一块新木牌,上面写着钱氏鲜酱,由沈氏族女授法。
“旧方四字可以撤,授法之人仍是沈姑娘,这块牌没有借沈记字号,沈东家还能挑什么?”
沈明玉见木牌保住自己的位置,伸手扶正发簪,站到了钱家掌柜身边。
“我亲口教了钱家厨子,北州的人都能作证,堂妹若再拦,便是怕我的酱卖得比你好。”
“钱家的前几批酱在你进门以前便已经开卖,你既声称亲自授法,便请说清楚从哪一批开始,公仓里封着的坏坛算不算你教的。”
沈明玉扶发簪的手改去整理袖口,钱家掌柜也没有替她回答。
围观人群中有人问起公仓坏坛,另有人拿出早批红签,要求钱家说明沈氏族女究竟参与了哪一锅。
钱福将木牌转过去,不再让字面朝向街口。
“沈姑娘今日才与钱家立契,先前货物自然与她无关,新牌只挂往后新制的酱。”
“新制酱尚未出锅,木牌却先挂出来,钱家想借她的姓继续卖现货,客人又该如何分辨?”
“钱家会在新货上另加沈授二字,眼下绿签照旧售卖,两批货分得清楚。”
“那便把新货等到出锅以后再挂,今日柜上的绿签若多出沈授二字,沈记当场送县衙验契。”
钱福没有答应撤掉木牌,只命伙计暂时收进柜后,又请张里正的办事人查看沈伯良送来的族长授权书。
授权书写明沈明玉可代表沈氏族中传授旧方,并以沈氏之名与钱家合作,落款与指印都齐全。
办事人翻过文书,先指出沈伯良只能代表自家长房,无法处置分家以后沈伯谦一房的财物。
“若钱家只写沈明玉授法,此书可以作她受族长准许的凭据,若要写沈家旧方,还得证明此方归长房所有。”
沈明玉立刻从钱家掌柜手里取回授权书,指着沈伯良的族长印章。
“他是沈氏族长,族中做食的法子自然由他处置,分家只分田产房屋,谁听过连做菜的法子也能分走?”
“你若认定方子属于全族,沈记经营多年所得的银钱是否也要分给全族,钱家买下以后赚的钱又该交给谁?”
沈明玉没有想到这一层,视线从钱福移到围观人群,嘴里仍咬着族长授权不放。
“伯父只授权我传方,没有说要分你的银子,你别故意牵扯旁事。”
“只授权不承担坏货与亏损,沈家旧方赚了钱归钱家,出了事便推给授方的人,这份契对你倒是周全。”
钱福当即收回授权书,不让沈明玉继续拿在人前展示。
“契约由双方自愿订立,沈姑娘得了应得的银钱,钱家也承担制货与退换,沈东家不必替她操心。”
“我不替她操心,只问钱家今日究竟卖谁的货,若是钱氏鲜酱,便撤掉沈家字样,若是沈家旧方,便拿出方权归属。”
两边僵持不下,北街铺门前越堵越满,钱家已经无法继续正常卖货。
钱福最终让伙计收掉新木牌,只保留原来的钱氏鲜酱,沈明玉仍坐在柜后,却再没有资格以沈家授方人的身份招揽客人。
“今日撤牌不代表钱家认错,等契书补全,沈氏族女授法几个字还会重新挂出来。”
“钱家可以补契,沈记也会把分家与断亲文书送到县衙备案,谁的字能挂,到时按文书说话。”
人群散开以后,沈棠没有立刻回八码头,而是去了北街常替人写契书的代笔摊。
摊后坐着一名衣袖洗得发旧的年轻书生,方才争牌时他一直在铺边替人抄货票,此刻正把钱家的绿签与授权书内容分别写在两张纸上。
沈棠看过他抄下的条文,发现其中连钱福临时改口的几句话也标明了先后。
“先生刚才替谁抄契?”
“无人相托,我原想去钱家应一个文书差事,听完今日争执,便知道这份工做不得。”
“钱家给的工钱不低,你为何做不得?”
“他们让沈姑娘授方,却没在契中写明方子来源,日后货物出事,钱家可以说厨子照错了法,沈家也可以说钱家擅自改方,最终没人肯担责。”
书生把两页纸递过来,又从书箱中取出一份钱家招募文书,背面已经写满他自己增补的条款。
“沈东家若只凭字号契去争沈家二字,县衙未必全准,先把方子归属与授用边界写清,钱家便不能靠换一块牌反复试探。”
“你会写这样的契,为何还在街边代笔?”
“我要赴雍京应试,盘缠尚缺十两,钱家肯预支银子,却要求我入账房三年,误了今科,往后也未必走得成。”
“沈记可以借银,不买你三年,借期与抵息办法由你先拟,我看过再决定是否落契。”
书生没有立刻道谢,只把衣袖边缘折齐,铺开一张干净契纸,先在借银数目后留出利息与抵工两栏。
“在下顾砚辞,想向沈东家借一笔赴考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