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若敢让总号查每一家的粮,我便敢拿罗家这张牌,跟何家争一次。”
罗万成将商牌放到案上,又把抵仓契翻到背面,补记处留着何家钱庄的印,三年间每逢秋收入仓,便添一笔存麦袋数。
何富贵抽出最上面一张仓单,指腹沿着印边抹过,随后递给钱福。
“何家把粮放进旧仓,是替罗东家看守空屋,仓门和漏瓦也由何家修过,若连这些都要算租,那三年的修缮钱又该由谁出?”
罗万成从怀里取出一串旧钥匙,放在抵仓契旁。
“东墙补过两次,瓦钱是我出的,守仓人吃住在西厢,工钱从何家粮行领,你说替我看屋,可我每回要进仓,都得先问何家的管事。”
“债契写着由债主照管抵物,何家派人守仓有何不妥?”
“照管不等于白用,何家存麦收了仓钱,却没给仓主半文,我今日只问这笔钱抵不抵债。”
两人各守一句,谁也没有碰案上的商牌,沈棠把三年的仓单按年月分开,只留下有入仓印与出仓印的几张。
“空仓看守不计租,实际存粮按占用仓位算,修缮若有原票便另列,没有原票便不添数,这样算,何家认不认?”
何富贵看向抵仓契背面的补记。
“沈姑娘还没拿到承办名额,已经替罗家裁债了?”
“这笔仓租今日不说清,何家拿它压罗家,罗家便不能承担总号责任,你若觉得不该算,可以请户房按商契处理。”
孔修远让书吏拿来宁边旧仓租例,罗家仓房位置偏,三年前还有半边屋顶漏水,即使按最低仓租核算,何家实际占用的仓位也值七贯有余。
钱福把何家历次修缮支出报出,能拿出票据的只有门锁与两次车脚,合计不足一贯。
罗万成把那一贯修缮钱划去,剩下六贯三百文写到抵仓契后。
“二十六贯旧债先抵六贯三百文,我还欠何家十九贯七百文,仓房到期归谁,仍照原契执行。”
何富贵没有接受这项补记。
“罗东家闭铺三年,从未向何家讨过仓租,今日见南岸要借你的商牌,才把旧单拿出来,谁知道这是不是临时添出的价?”
“仓单上的印是何家的,入仓出仓也有平码头旧牌,租例由户房所定,我只要该得的钱,不靠哭穷加价。”
“你若早来讨,何家未必不付,如今债期将到,拿仓租冲抵本金,便会连三年的利钱一起改动。”
沈棠把炭笔移到债数下方。
“仓租在每次占仓时已经产生,何家当时没有结付,便该按当年的债额逐年抵扣,不能先收足二十六贯的利钱,再把仓租拖到今日才减。”
何富贵取过炭笔,在另纸上重算,若逐年抵扣,罗家所欠本金与利钱会再少两贯多。
这两贯不影响何家家业,却会让罗万成在总号分担中多出一份可用的抵押余地。
“沈姑娘替别人算得细,南岸十五贯试办保银至今还压在县衙,你自己的铺子又能拿出几贯?”
“我拿多少,写进分担契便是多少,罗家的旧债该怎么算,不由南岸缺多少银子决定。”
孔修远看完双方契据,让户房书吏依照历年占仓日期重新核数,并在结果出来前保留旧仓使用权。
何富贵收回抵仓契,却没有拿走罗家商牌。
“便算仓租能抵八贯,罗家仍欠何家十余贯,债期过后仓房归何家,粮运司验承办能力时,总不能把一座即将失去的仓算给他。”
罗万成按住商牌,手背青筋撑起,开口却没有与他争仓。
“罗家不把旧仓列入六百袋存粮处,只把它列作总号登记地,各家粮食放在各家合格仓,原牌与样袋统一送到这里。”
“总号没有可支配的粮仓,如何保证分包商不将粮卖给旁人?”
“各家承接多少袋,便先押多少保银,再将对应粮牌封入总号,交粮前若转卖,罗家可以扣押银并撤掉供货资格。”
何富贵抬手点了点六码头外等候成交的船。
“粮价一日三变,分包商见外头价高,宁可赔些保银也可能毁契,罗家拿一张旧牌拦不住粮。”
沈棠把姚记和十户村磨的分担纸铺到罗万成面前。
“保银之外,粮价按州里统购价随批结清,若市价上涨,总号补到约定上限,若市价回落,总号仍按底价收,供粮人少赚一时高价,却不必承担卖不出去的风险。”
罗万成逐项看过,先把姚记的一百二十袋圈出来,又把村磨七十袋分到首批。
“南岸愿意给底价,亏损落在谁身上?”
“承办帖的报价里先留调价余量,南岸只收固定调度钱,若余量不足,各分担人按承接收益比例补,谁都不能把亏损全塞给总号。”
“那罗家赚什么?”
“总号收每袋一文总保钱,粮若全部合格,这笔钱归罗家,若有人违约,罗家先从总保钱中承担。”
罗万成看着纸上那点总保钱,半晌才将商牌移到分担纸上。
“六百袋做完,罗家能得六百文,为这六百文,我要先背三十贯责任。”
“你还会重新有三次军粮交付记录,罗家粮铺也能继续经营,若只想挣六百文,这张牌不值得你拿出来。”
罗万成把分担纸折起一角,没有盖印。
“总号要有权退粮,也要有权进各家仓验粮,哪一家拦我,我便连沈姑娘的面子也不认。”
“你若只认我的面子,这总号也撑不过第一批,验粮权可以给你,退粮必须留下样袋与退粮缘由,不能凭一句不合格把损失扔回去。”
周掌柜把姚记的印推到罗万成面前。
“姚记接受总号复验,可罗家若退了合格粮,耽误交期的损失也该由总号承担。”
罗万成接过印泥,终于把商牌盖在分担纸最上方。
孔修远没有因此放宽三日期限,只让户房先核罗家商籍是否仍具承办资格。
书吏翻到商册末页,找到罗家历年续交的商籍钱,又从夹页中抽出一张停业报备。
“罗家商牌没有注销,可停业报备写明,重新开张须有固定粮仓与至少十贯周转银,罗东家眼下只有旧仓使用权,没有十贯现银。”
罗万成把刚盖下的手指收回,指腹沾着红泥。
何富贵听完便将抵仓契重新折好。
“商牌还在,不等于今日便能用,沈姑娘先替罗家补足十贯开张银,再来凑那三十贯保银吧。”
孔修远核过停业条款,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
沈棠将分担纸上的银数重新相加,南岸已有十二贯,罗家可用仓租抵债,却不能把抵债数当作现银,开张与承办合计还缺二十八贯。
场外有人拨开围着案桌的船户,把一只沉重钱袋放到罗家商牌旁。
曹金贵解开袋口,让成串铜钱露在众人眼前。
“缺二十八贯是吗,这笔钱,我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