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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的这十二斤,南岸今日必须说清。”

老杜抱着出面牌站在州秤旁,张口便想拿自家用了多年的木秤作保,沈棠抬手拦住了他。

“你先别说秤没有错,把当日怎么称,谁装袋,谁送到南岸,一步一步讲清。”

“麦子磨完以后,我婆娘撑袋,我装面,满一袋便上木秤,六码头来的是刘二顺,他在磨门外又验过,六袋全足。”

刘二顺从脚夫队里出来,认下自己送粮,却没有替那副木秤担保。

“我带的是南岸平码头的小秤砣,秤杆用的还是杜家木秤,每袋压到刻线,我便封了转运牌。”

孔修远让差役把杜家木秤取来,与州秤并排放在库前,各用同一袋军面试称。

木秤显示足数,换到州秤上却少了两斤,六袋合起来正好差十二斤。

老杜盯着自家秤杆,忙把秤砣递给书吏。

“秤砣是镇上铁匠铺打的,我用了三年,卖面收麦都靠它,从没听人说少斤两。”

周铁山接过秤砣,先看底部磨损,再拿州砣对比,杜家秤砣本身没有差错,问题落在木秤的提绳位置。

提绳被油污浸软以后向外滑了一截,空秤仍能归零,称重却会把袋数抬高。

“提绳是什么时候换的?”

“去年冬天旧绳断了,我自己绑的新绳,卖给镇里的人也都用这杆秤,难道这一年都少给了人家?”

老杜说到后面已经站不稳,扶着粮袋才没有坐到地上。

何富贵没有放过这处缺口。

“村磨连秤准不准都不知道,南岸却敢把他们的面送进军驿,今日少十二斤,明日若少一百二十斤,仍要等州里来验才发现?”

“南岸入场复秤用了杜家的秤杆,这是南岸的疏漏,责任不能全推给村磨。”

沈棠让小荷将这六袋原牌单独抽出,随后向韩百户问清军驿已经按多少面钱入账。

韩百户翻开收粮册。

“按足数开了收讫帖,银子尚未结清,要等这一批军面全部入灶验过,月底才付。”

“那便将六袋按州秤实重改列,少出的十二斤不补旧票,军驿照实数付款,姚记也不必为不存在的粮担保。”

孔修远看向她。

“军驿若已经付过钱呢?”

“南岸退十二斤粮钱,再承担错报罚银,谁经手复秤,谁从工钱中分担,不能拿后来补进的面粉伪装原袋足数。”

刘二顺听懂她要扣经手工钱,立刻站到案前。

“这趟粮是我验的,我认罚,可平码头从前只发秤砣,不发秤杆,我去十户村磨总不能背十杆秤。”

“所以这一次不能只罚你。”

沈棠让周铁山把那枚有误的提绳位置记在新牌上,又请孔修远查看南岸河工余钱。

“南岸从场钱里单列一笔,购置六码头共用的秤杆,州秤校准以后加封平码头印,往后入场粮只认六码头秤,不再借用各家木秤。”

何富贵当即指出这套办法仍有空处。

“州秤每年由粮运司校验,南岸自行加封,谁知道过了两个月有没有人挪提绳?”

“每旬由周家铁铺与姚记交叉复秤,平码头只管保管,不得自行拆绳,封线若断,当日停收粮。”

“周家与姚记都在南岸分场钱,让他们互保,跟自己保自己有什么分别?”

马广源把分契交到孔修远面前。

“周家只按核牌数收钱,姚记担的是军粮,两家出了错,各自赔付的地方不同,谁替平码头瞒秤,谁便连自己的牌一起停。”

孔修远没有立即批准,只让书吏把南岸的改法抄在复核帖后,又将杜家六袋从军粮副册中改为实重。

南岸没有把十二斤补平,军驿也没有受到亏损,粮源区分这一项仍留下复秤失误,却不再构成军面来路不明。

何富贵看到孔修远没有收走试办牌,便从木匣中取出州府秋粮统购帖。

“孔大人,粮源能按实重改,军粮与民粮混行的问题还在,南岸同一座码头既收民间豆麦,又收军驿面粉,候泊牌也不分军民,若军粮车被杂货堵在后面,误了交期由谁承担?”

马广源翻看统购帖,军需粮车确有优先通行之权,南岸目前只有一条可供粮车转出的仓道,混装船卸货时,军面只能排队。

“北场有专用粮道,军粮入仓以后不与民货混放,南岸若要继续接军面,至少也该划出独立泊位与车道。”

何富贵把话说完便退到一旁,这一条与袋号和秤重不同,不能靠补册解决。

七码头管事低声算过现有泊位,若专划一个给军粮,剩余船位便更少,何家免费抢船的日子里,南岸场钱连河工都难以维持。

沈棠走到六码头图前,指着最靠近仓道的旧泊位。

“军粮不必整日占一处泊位,可以按军驿送粮帖预留船次,粮船未到时仍接民货,收到送粮帖以后,两趟船之间空出清场时段。”

孔修远问道:“若民船晚退呢?”

“超过候泊时限便移到外桩,调位钱由南岸承担,不能转嫁给船主,军粮到场以后先卸,单独使用封口牌与白麻绳。”

何富贵翻过六码头旧图,指出外桩水浅,大船不能久停。

“南岸愿替船主出调位钱,也得先有地方可移,靠一句承担解决不了河道宽窄。”

周铁山取出前几日清淤记录,外桩已经清过一轮,小船可以停靠,满载整麦的大船仍会碰底。

沈棠没有将所有粮船都写进方案。

“南岸军面来自村磨,走的是车路,平码头只负责散粮转运与送牌,大宗整麦军船仍走北场,南岸不抢这项。”

何富贵原本等她争军粮泊位,听见这句便重新拿起统购帖。

“你承认南岸接不了大宗军粮,那这套登记还有什么资格与北场并列?”

“南岸试办事项本就只有排船,调车,核数与送牌,从未申请统管宁边军粮,能接多少便登记多少,接不了的货不收钱,也不扣船。”

孔修远将两边经营范围并排核过,何家总保大宗军粮,南岸承接散粮与村磨军面,并没有出现同一职责重复申报。

真正重复的是何家陈情帖所写的两套粮货登记。

北场把入场货数当作登记,南岸只在成交后送税牌,两者写的根本不是同一环节。

孔修远让钱福拿出一张未成交船货的北场登记牌,又与南岸成交牌并放。

“何家入场牌若只是仓道调度,便不能拿去抵作收粮仓票,若能抵作仓票,未成交的船货为何也要填入?”

钱福翻找北场细则,迟迟没有拿出统一说法。

何富贵索性将入场牌推给孔修远。

“北场免钱以后,所有船货先登记,是为防人借免费泊位私下转卖,未成交的货离场时会销牌,不会计入何家仓粮。”

“既然离场便销,这张牌同南岸候泊牌一样,只管场内调度,何家却在陈情帖中称南岸另设粮货登记,扰乱州册。”

孔修远把陈情帖翻到末页,那里盖着何家商印,措辞没有留出更改余地。

“何家先说明白,你告的是两套州粮册,还是两个码头各有一本调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