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买的是好面,没有买豆子。”
唐九娘把三张退单逐一看完,确认上面只写了白面和麦粮,便让伙计重新打开前门。
“豆子能做饼,可唐家不可能只卖豆饼,客栈的汤面和炊饼都要白面,何家若包上半个月,咱们的旧客也会被赶走。”
“先保住每日必用的量,汤面限到午时,炊饼减半,已经收过定钱的照常交,其余不再接大单。”
沈棠把退回来的定钱分成三份,又推回给三个学徒。
“这钱不是给你们的,让各家掌柜把退单改成缓交,今日送不来可以写明日期,不能把已经收过定钱的单子直接作废。”
最前面的学徒连连摆手。
“何家管事说了,半个月内一袋也不能往唐家送,掌柜若留下你们的定钱,回头交不了货,还得双倍赔。”
“粮铺仓里还有多少面,何家已经全数付清了吗?”
“定钱送到了,余款要等粮车来拉时再结,可何家有北州码头的份子,没人敢把货转卖出去。”
“既然没有付清,粮便仍是粮铺的货,你们可以按原单交给唐家,再把何家的定钱退回去。”
另外一名学徒苦着脸说道:“沈东家说得轻巧,何家断的是往后进货的船,掌柜为了你们几袋面得罪他,下一批粮运不进来,整间铺子都得关门。”
“那便不让粮铺替唐家得罪何家。”
沈棠把三张退单收下,只留下其中约定最早的一张。
“今日这袋面照原单送,算粮铺履约,后面的单子改成豆粮和杂粮,有什么送什么,唐家不指定白面。”
三名学徒互相看了看,最前面那人先问道:“何家管事若说豆粮也不许卖呢?”
“他买下的是好面,契纸没有写豆粮,你家掌柜若连没有收定钱的货也替他扣着,损失由粮铺自己担。”
“豆子卖不出白面的价,仓里确实压着几袋,可你要多少?”
“先送两石,按市价结,不压账,不退货,不过我要先验有没有虫蛀和潮霉。”
学徒收回一半退单,答应回铺请示,另外两人也跟着改口,愿意回去问掌柜肯不肯卖杂粮。
人走以后,唐九娘没有立刻认同这笔买卖,而是拿算盘算起两石豆粮的用处。
“豆面最多只能掺三成,两石豆子仍得配不少白面,十斗粮票撑不了几日,你收这么多回来,放久了还会生虫。”
“豆子不只磨面,还能发豆芽,做豆腐,豆渣可以再掺进牲口料,唐家后厨吃得下,卖不完也能转给养马的车队。”
“你会做豆腐?”
“知道大概步骤,能不能做成要先试,眼下不拿它冒险,先把适合磨面的挑出来。”
唐九娘拨动算珠,算完两石豆子的本钱,又看向试供契纸。
“何家选在这个时候包面,摆明是冲着驿粮来的,姚茂生方才提醒你,难道他早知道?”
“姚记长期从三家粮铺拿货,突然有人一口气包下半个月的好面,他不会毫不知情,不过他没有义务把自己的货源告诉我们。”
“何家为何要帮姚记,三百份驿粮的利润还不够他们吃一顿酒。”
沈棠把何家二字写在退单背面,又在旁边记下北州码头。
“他们未必是帮姚记,也可能只是不愿意看见镇上多出一个能直接给商队供货的人,今日能做三百份,往后便能做三千份,码头上的旧商户最怕新卖家绕开他们。”
唐九娘把算盘推回柜下。
“那你还要接驿粮,真接下来,何家下次断的便不只是面。”
“所以五日试供不能只争一张供货契书,还要趁这五日找出不经过何家的进货路。”
刘二顺收拾好公灶剩下的柴,进门便听见最后一句。
“镇外村子里有人种麦,只是数量不多,咱们挨家去收,总能凑出几袋。”
“零散收粮要车要人,还容易让村民听见缺粮便抬价,先不碰麦,去问谁家种豆多,愿不愿意按现钱卖。”
蒋春娘把今日剩下的豆面归进陶罐,想起流放地北边的几处坡田。
“宁边地薄,种麦不一定收得回来,倒是有人在田埂上种黄豆和黑豆,平日留着自家吃,没有粮铺专门收。”
“那便先从豆子入手,价格按粮铺收豆价高一成,颗粒干净的再添一点,不强迫独卖,也不赊欠。”
唐九娘听见高一成,立即拦道:“何家才刚包面,你便抬豆价,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唐家缺粮。”
“我们缺的是白面,收豆子是添新货,高一成买的是农户自己筛选和送到镇上的工钱,不是无故抬价。”
“若有人把掺沙的豆子送来呢?”
“每袋当面过筛,潮粮不收,虫粮降价,掺沙直接退,验过以后立刻结钱。”
小荷把这些条件写上木牌,写到价格时停了笔。
“粮铺收豆价每日都可能变,高一成要怎么写,村里人看不懂粮铺今日的牌价怎么办?”
“直接写一斗多少文,三日内不改,三日以后重新挂牌,免得各村为了早晚不同的价钱争执。”
唐九娘叫来熟悉附近村路的伙计,让他带刘二顺去挂收豆牌,蒋春娘则留在后厨准备次日试供。
午后,第一家粮铺送来了答应好的白面,另外两家各送一袋杂粮,何家的人没有出面阻拦,只派了个车夫在街口看着。
到了傍晚,镇外送来的豆子却只有两小筐,颗粒大小不一,其中一筐还混着碎土。
刘二顺把两筐豆子搬进后院,脸色不大好看。
“村里人不信唐家真收,他们说粮铺都不要的东西,送来还得费脚力,怕咱们验完又压价。”
“明日让送豆的人当着其他人的面结钱,碎土筛出去,只称净豆,来回说不清的地方都写在牌上。”
送豆的妇人守在门边,听见这话才把一直攥着的布袋松开。
“沈东家,我家这筐是孩子挑的,土块没拣干净,您要扣多少?”
“不扣你的豆价,筛出的土不算重量,剩下多少便结多少,若豆子晒得干净,再按牌价添两文。”
小荷把空筐放到秤上先称皮重,又把豆子倒入竹筛,筛出的碎土和豆荚装进另一只盆里。
净豆重新上秤以后,沈棠按牌价结清铜钱,还把重量和成色写在一块小木牌上交给妇人。
“下次再送,带着这块牌,若成色一样便照这个等级收,不必重新议价。”
妇人反复数过铜钱,确认没有少,临走前又问了一句。
“黑豆收不收,我娘家那边种得多,只是磨出的面颜色不好看。”
“收,黑豆另放,价钱与黄豆分开,明日把样品带来,先验再定。”
门外看热闹的人听清结算过程,终于有人回家取豆,后院很快排起短队。
何家的车夫也挤在人群里,见唐家只收杂豆,没有抢白面,便悄悄离开了街口。
唐九娘望着逐渐堆起来的豆袋,仍没有放松。
“豆子有了,磨面还得用磨坊,镇上两座磨坊都替粮铺做事,何家一句话,他们未必肯接。”
“今晚先用唐家的小石磨,试供每日只要十份,等收豆量上来,再谈磨坊。”
“他们若两家都不接呢?”
“让周铁山改一副磨盘,唐家自己雇人磨,成本会高,却不至于被人一句话停掉。”
唐九娘正要问周铁山是谁,前堂忽然传来粮袋落地的声响,姚茂生带着两个伙计走进来,将三袋白面摆在门内。
“这是姚记原先订下的面,每袋按粮铺原价给唐家,够你们完成五日试供。”
沈棠没有让伙计收货。
“姚掌柜刚输过十斗面,现在又来卖面,想换什么?”
“我不换驿粮,也不让你们欠人情,面钱今日结清,另加一个条件。”
姚茂生解开最上面一袋白面的封绳,让唐九娘验看成色。
“唐家若拿到驿所供货,每十份豆面饼里留三份白面饼,由姚记代做,价钱按契纸结算。”
“你要与唐家合供?”
“姚记有灶有人,缺的是新货,唐家有方子有客,却没有稳定的面,驿所也不会把整月口粮全押在两个生手身上。”
刘二顺听见两个生手,脸上挂不住,却没有插话,只把今日烧坏的六份焦饼拿出来放在桌上。
姚茂生看过焦饼,又拿起旁边完整的豆面饼。
“明日我仍会争试供,不过何家断面,断的不只是唐家,他今日能逼粮铺不给你们货,等姚记只剩他一家买主,也能压我的价。”
沈棠让小荷取来一张新契纸,却没有接姚茂生递来的面袋。
“合供可以谈,唐家不买你这三袋面。”
“你宁可自己推磨,也不肯买姚记的现货?”
“试供期间买你的面,五日后不论谁赢,另一家都能说结果靠姚记供料,面留在你手里,各自把货做完。”
姚茂生把封绳重新系好,沉默着看完她写下的合供条件。
唐家负责豆面饼和验货,姚记负责白面饼和每日交付,两边独立记料,任何一方短货,另一方可以补做并扣除相应货款。
他看到最后一条时,用手按住契纸。
“驿所还没有选中唐家,你现在便敢分三百份货?”
“今日不谈清楚,等供货契书到手再谈,你要的便不会只是三成。”
姚茂生拿起炭笔,在姚记供货三成后添上不得私改售价,随后按下指印。
“这份契书等试供结果出来再生效,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今日收豆的牌子已经传到东村,明早来的不会只有几筐。”
“来多少便验多少,现钱不够就停牌,不欠农户豆钱。”
“何家的人也会来,他们未必卖豆。”
姚茂生收起属于自己的契纸,将三袋白面重新搬到车上。
沈棠看向门外,先前离开的何家车夫已经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两辆装满豆粮的大车。
车夫跳下车辕,把一张盖有何家印章的收购契书铺到唐家门槛上。
“何管事听说沈东家高价收豆,愿把这两车全卖给你,不过他不要现钱,只要你在这张契书上按个指印。”
沈棠没有弯腰捡那张纸。
“契书写的什么?”
车夫将最下面一行翻到她面前,手指点着何家新添的条件。
“唐家往后收来的豆粮,只能卖给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