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问差役借口锅,今日这碗粥,不白给。”
赵寅看向沈棠手边那只缺口陶罐。
“这只也能煮。”
“太小,煮不出能让人干活的份量。”
沈棠把米袋藏在外衣下,借着横石遮挡,拆去现代包装,将白米倒进昨晚腾空的布袋。
消炎药和鸡蛋都贴身收好,包装照旧毁去字迹,埋进火堆下方的泥层。
赵寅走到坡上,与老冯头说了几句,随后提回一口带裂纹的小铁锅。
老冯头跟在后面,目光先落到沈棠的布袋上。
“你还有米?”
“原先缝在衣服夹层里,昨夜才敢拆出来。”
“王氏搜过你,她没搜到?”
“她只顾着抢饼,没摸衣摆。”
这个说法经得住推敲,原主的衣裳缝补多次,藏下一小袋粮并不稀奇。
老冯头拿脚拨了拨火堆。
“锅借你,煮出来得分差役一碗。”
“锅是破的,水和柴也有我的份,最多半碗。”
“你还跟官差讨价还价?”
“半碗稠粥,若嫌少,锅可以拿回去。”
老冯头盯着那袋白米,最终把刀往石边一靠。
“半碗便半碗,敢往里掺沙子,我砸了你的锅。”
“沙子不顶饿,我没有那份闲心。”
沈棠让小荷去石缝取水,又叫赵寅把火堆往下挖深,避免山风把火吹散。
小荷抱着陶罐跑回来,看见布袋里的白米,脚便挪不动了。
“这些都要煮吗?”
“煮一半。”
“剩下的呢?”
“留着明日换东西。”
小荷蹲到锅边,抬手想碰米,又把手收回衣袖。
“我能洗米,我娘以前教过我。”
“先把手洗干净。”
沈棠舀出一点热水递给她。
小荷仔细洗过手,连指甲缝里的黑泥也抠干净,这才接过装米的陶碗。
她淘米时舍不得倒水,沈棠便让她把第一遍淘米水留着,等煮开后清洗赵寅的伤口。
赵寅坐在旁边,听见安排便开了口。
“粮食该吃,不该用来洗伤。”
“伤坏了,你今日便做不了事,损失比这碗水大。”
“我能走。”
“能走与能干活是两回事。”
沈棠将锅架稳,又从衣襟里取出消炎药,借衣袖遮挡掰下两粒,碾碎后包进一小块干净布角。
“洗过伤以后敷上,药钱另算。”
赵寅看着那包药粉。
“昨夜守了一夜还不够?”
“守夜付的是粥钱,药比粥贵。”
“我欠多少?”
“先欠着,到了宁边镇替我做事,按日抵扣。”
“你就不怕我拿了药便跑?”
沈棠用木勺搅动锅底。
“你若想跑,昨夜就不会守到天亮。”
赵寅没有再争,拿着淘米水去横石后清理伤口。
锅里很快浮起米香,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流放犯陆续围过来,眼睛都盯着翻滚的米汤。
刘二顺蹲在最前面,伸长脖子闻了又闻。
“沈家丫头,咱们一路受罪,也算同患难,你给我盛一碗,到了宁边镇我再还你。”
“拿什么还?”
“我有力气,能替你扛东西。”
“那就先去捡一捆柴,回来再领。”
刘二顺摊开手。
“粥还没喝,哪来的力气捡柴,你先让我垫垫肚子。”
“你昨晚还笑我活不过今日,可见当时力气不少。”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刘二顺脸上发热,只得起身往坡外走。
另一个妇人挤到锅边,怀里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
“姑娘,我家娃两日没吃东西了,你行行好,先给他一口。”
沈棠看向她昨夜占着的那捆干柴。
“你有柴,也有半块黑饼,可以换。”
妇人抱紧孩子。
“柴是今晚保命的,饼得留在路上吃,你米这么多,匀一勺也不妨事。”
“你不肯拿自己的东西救孩子,却要我白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孩子若真饿坏了,你心里过得去?”
沈棠拿木勺刮过锅边,没有去看周围人的脸色。
“你愿意交三根干柴,我给孩子半碗稀粥,你不愿意,这事便到此为止。”
妇人咬着牙坐回去,过了片刻,还是从柴捆里抽出三根最粗的送来。
沈棠接过柴,盛出半碗米汤,碗底放了少量软米。
“慢慢喂,吃急了会吐。”
妇人接碗时没有道谢,只低头吹着热气,一勺一勺喂给孩子。
这一场交换落在众人眼里,围着锅的人开始各自拿东西过来。
有人交柴,有人拿出针线,有人答应替差役搬水,还有人想用一双破鞋换两碗粥。
沈棠只收眼下能用的东西,每份粥的多少也当众说清,不肯做事的人便没有份。
小荷蹲在锅边,负责记住谁交了什么。
“刘二顺,一捆柴,一碗粥。”
“蒋春娘,三根柴,半碗粥。”
“石头,搬两桶水,一碗粥。”
她背得又快又清楚,先前还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谁也没法趁乱多领。
刘二顺扛着柴回来,将东西往地上一放。
“这回总能给了吧?”
小荷检查过柴捆。
“里面一半是湿的。”
“湿柴晒晒也能烧,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她不懂,我懂。”
沈棠用脚拨开柴捆。
“半捆干柴只值半碗,你要么补齐,要么只领半碗。”
刘二顺想闹,老冯头正在坡上看着,他只得又去补了一把干草。
粥分到最后,锅底还剩三碗。
沈棠先盛半碗交给老冯头,再给小荷一碗,赵寅一碗,自己只留了锅底那份带焦皮的稠粥。
小荷捧着碗,眼睛盯着沈棠的锅底。
“你的比我的少。”
“我负责出米,你负责记数,各拿该拿的。”
“可你还要干活。”
“我吃别的。”
小荷没有追问,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饼,掰下一角泡进自己的粥里。
她吃到一半,趁沈棠转身收拾柴火,把剩下那块饼塞进衣襟。
沈棠看见了,没有点破。
粥锅刚撤下来,王氏便领着沈伯良走了过来。
她昨夜被扣了水,嘴唇干裂,开口仍旧带着长辈的架势。
“你有米却不给族里,反倒拿去收买外人,这要是传回沈氏宗族,谁还能容你?”
沈棠把铁锅还给差役。
“米是我藏的,柴是他们换的,与你们没有关系。”
沈伯良捋着短须,摆出一副宽厚模样。
“棠丫头,你年纪小,不懂在外行走的规矩,沈家人只有抱在一处,到了北州才不会受欺负。”
“昨夜大伯母偷我粮袋时,大伯睡得倒安稳。”
“你大伯母是担心你私藏禁物,才过去查看。”
“差役已经定了她偷粮,大伯若不服,可以去找差役改口供。”
沈伯良往老冯头那边看了一眼,没敢过去。
“家丑何必闹到外人跟前,你把余下的米交给我,我替你保管,先前的事便不与你计较。”
沈棠将装米的布袋收进怀中。
“我的东西交给抢粮的人保管,大伯觉得我烧坏脑子了?”
“你敢这样与长辈说话?”
“你若拿不出让我听话的本事,就别拿辈分挡路。”
沈伯良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赵寅已经从横石后走了出来。
他肩上重新缠了布,身体仍显虚弱,站的位置却恰好挡在沈棠侧前方。
沈伯良认出这是昨夜守在旁边的人,手掌停在空中。
“这是我沈家的事,你一个外姓犯人也敢插手?”
赵寅没有答他,只看向沈棠。
“这巴掌若落下来,算不算今日的活?”
“算。”
“能抵多少药钱?”
“看你怎么拦。”
沈伯良听出两人的意思,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好,好得很,你宁肯养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也不肯认自己的大伯,到了宁边镇,我看谁敢收留你!”
他说完拉着王氏便走,王氏还在回头盯那只米袋,脚下踩空,险些摔进浅沟。
赵寅坐回火边,拆开洗净的伤布,准备敷药。
小荷把陶碗舔得干干净净,又用热水冲过,递到沈棠面前。
“我今日还能做什么?”
“记住每个人领了多少粥,路上若有人说我欠他,你来作证。”
“作证也算活吗?”
“算,做得好,晚上还有吃的。”
小荷把每个人的名字重新背了一遍,背到蒋春娘时,坡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负责取水的年轻差役提着空桶跑回来,裤腿上沾满泥点。
“冯头儿,石缝里的水让东西踩浑了,外头还有爪印。”
赵寅抓起手边的木棍,快步走到水洼旁,低头察看泥地。
四趾印痕杂乱地围在水边,其中几道一直延伸到乱石坡外。
他拨开压倒的枯草,找到一撮沾水的灰毛。
“昨夜听见的动静不是人,今晚来的,恐怕不止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