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快断气了,把她那份水也匀过来。
沈棠睁开眼,满嘴泥腥。
后脑勺枕着一块碎石,雨水混着黄泥灌进领口,整个人像被泡在沟渠里。耳边是木轮碾过烂路的吱嘎声,铁链拖地的沉闷响动,还有零星的咳嗽和低骂。
流放队伍。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大雍朝,沈氏旁支,父亲沈伯谦因盐运旧案获罪,全家流放北州。原主十八岁,爹娘早亡,跟着大伯沈伯良一房同行。半个时辰前,沈伯良以族长统一分配的名义收走了她最后半块干粮,大伯母王氏嫌她碍事,一把将她推进路边泥坑。
没人扶。
原主就这么烧着,躺在泥水里,咽了气。
然后她来了。
沈棠,现代连锁零售企业运营负责人,加班猝死,穿到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上。
她慢慢抬起手。
指尖青白,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泥痕。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腰侧——一片空。原主缝在里衣上的暗袋被人翻过,粮饼没了,连一小包盐粒都没剩。
抢得真干净。
雨还在下,前方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板车沿上啃饼。嚼得满嘴碎屑,腮帮子一鼓一鼓。
那是她大伯,沈伯良。
旁边站着个尖嘴妇人,拧着眉往这边瞅了一眼,嘴角一撇。
大伯母,王氏。
板车另一侧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虽脏却比旁人整齐,正低头用帕子擦手指上的泥。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对上沈棠的视线,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伸了半只手——
又缩回去了。
堂姐,沈明玉。
沈棠没看她。
目光从沈伯良嘴边的饼渣上收回来,转向押解队伍。
前后各四个差役,腰刀、水囊、干粮袋。领头那个年纪最大,走路有点跛,但刀柄上磨出了亮痕,是个老手。流放犯连沈家在内一共十九人,老弱居多,脚上没铁链的只有六个。
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具体时辰,但雨在变小,路两边全是荒坡碎石,没有村镇的迹象。
今晚大概率在野外过夜。
她要吃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有。
沈棠闭了下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疼,是一种很怪的感觉。像有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亮得刺眼,带着一股冷气,还有——
货架。
她猛地睁眼。
意识一沉,像掉进了另一个空间。
日光灯管排成行,发出嗡嗡的白光。脚下是灰色水磨石地面,左手边一排冷藏柜,右手边三组金属货架。收银台、购物篮、价签,甚至天花板上还挂着打折促销的塑料吊旗。
便利店。
一座塞进她脑子里的现代便利店。
沈棠站在原地没动。
她用了整整三息来消化这个事实。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一层是压缩饼干、小袋装大米、即食面饼;一层是碘盐、白砂糖、小瓶酱油;最底层是两板退烧药、一卷纱布、一小袋棉球。
冷藏柜里什么都没有,灯亮着,空的。
收银台上嵌着一块电子屏,黑屏,但表面浮着几行金色小字——
【空间等级:Lv1·便利店】
【每日刷新:卯时】
【当日可取:3件】
【规则一:商品须由宿主亲手触碰方可取出】
【规则二:取物过程若被外人目睹,空间封闭七日】
【规则三:同一商品连续大量取出将提高消耗代价】
三条规则。
沈棠的拇指无意识地摩过食指第二指节。
每天只能拿三样东西。不能让人看见。被发现就关七天。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这是一把带刺的刀,握紧了能活命,握不好就割手。
够了。
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的意识退出空间。
雨水重新扑上脸。后脑的碎石硌得发疼,远处沈伯良在跟差役说笑,王氏缩在油布底下躲雨。
没人看她。
流放队伍里一个快死的丫头,不值得第二眼。
沈棠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路沟外侧。
这个角度,身后的人只能看见她弓起的脊背。
她将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阵微凉。
一包压缩饼干,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掌心。
硬邦邦的铝箔包装,印着简体字和生产日期——这东西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沈棠用最快的速度把饼干塞进腰间夹层。铝箔压在湿透的里衣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急着吃。
还有两个取物机会。
沈棠闭着眼想了想,又取出一板退烧药和一小袋盐。
退烧药同样塞进衣襟内侧,盐袋捏在手心,贴着小臂藏进袖口。
三件,用完了。
她重新翻过身,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气。不是累,是饿。空间给了东西,但体力是真的快见底。
得找个不被人盯着的时机吃饼干。
得在天黑之前退了这场烧。
得让所有人继续以为她快死了。
沈棠微微抬眼,把雨幕里每一张脸重新扫了一遍——
沈伯良啃完饼,正拍手上的渣子。
王氏在翻一只布包袱,鬼鬼祟祟。
沈明玉垂着头抿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听。
她都记住了。
不急。
远处板车上,王氏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拍了沈伯良一把,朝这边努嘴。
沈伯良皱起眉,目光越过几个流放犯,直直落在沈棠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袖口上。
他从板车上站起来,捋了一把胡须,慢慢走过来。
还没到跟前,王氏的声音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又尖又亮——
棠丫头,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