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另一半军牌被熔了?”
这句话留在殿中,直到温拓带人赶往刘府,刘振威也没有给出新的回答。
旧熔房位于刘府外库后院,门上封条落满尘灰,管事称炉子三年前便因走水停用,此后再未开过。
温拓没有揭封,而是先请同行的大理寺官员核对封条纸张与印记,再查刘府修缮簿。
簿上写着熔房于三年前九月封闭,正是周应军功被改写后的第七日。
消息送回御前时,刘振威仍跪在原处。
梁慎念完修缮记录:“封闭原因写的是炉壁开裂,经办人为刘府外库管事,封条却没有工部验收印,属于府内自行封存。”
“自家旧炉不用了,也要拿来审本将?”
“封炉本身不能证明熔过军牌,大理寺只查炉灰里有什么。”
刘振威朝御座叩首:“铜器入炉以后只剩铜水,灰里纵然查出碎渣,也无法认定来自周应军牌。”
婉宁问:“刘伯伯不是说自己只作推断吗,怎么连炉灰里会剩铜渣也想到了?”
“熔铜常识,军中修补甲片的人都知道。”
“那便等温大人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
刘振威却无法不去想那座旧炉。
当年管事将剪下的另一半军牌送入炉中,熔了两遍,铜水也被铸成几枚无号箭镞,照理不会留下完整字痕。
炉底那层灰后来没有清走,因为封炉比搬运更不引人注意,三年过去,即使真有铜粒,也该与修补刀甲留下的碎屑混在一处。
午后,温拓带回十二只封好的灰袋。
每只灰袋都标明取样方位与深浅,炉底砖也整块抬来,另有两名刘府杂役随行作证,证明取灰过程中无人单独接触炉膛。
宋砚之看过封签:“为何分十二袋?”
温拓解下沾灰的护腕:“炉灰有先后层次,最上层混有封炉时掉落的墙土,中层是木炭与碎陶,底层贴着炉砖,若混在一起筛,便无法判断铜渣何时进入。”
“找到了什么?”
“铜渣四十七粒,铁屑三袋,熔结朱泥两块,还有这个。”
温拓打开一只小匣,薄绢中央放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铜壳,边缘已经烧卷,表面只剩半道横刻与向下弯折的斜钩。
殿内几名官员探身想看,高福立即让内侍拉起界绳,不许任何人靠近验物案。
刘振威盯着铜壳:“烧过的废铜什么形状都有,凭一道刻痕便说是军牌,未免荒唐。”
宋砚之没有作答,先从真军牌拓图中截出缺失部分,再取复制军牌的完整拓图放在另一侧。
复制品的末位故意刻成七,真牌起获部分却保留着九字上端,另一半断口应当接住九字剩余弯钩。
铜壳上的刻痕却更接近七。
梁慎看向婉宁:“复制品为何刻七?”
“为了让刘府管事主动纠正,他当时说,那块东西分明是个九。”
“也就是说,周应真牌的末位应为九。”
“对。”
刘振威终于找到可攻之处:“灰里是七,真牌是九,正好证明此物与周应无关,倒与锦麟卫造出的假牌相合。”
裴钧道:“复制品所用旧铜来自军器监报废腰牌,铸造日期,铜料批次与匠人记录都在附卷,取样比对便能排除。”
“记录可以伪造。”
“那就验铜。”
军器监老吏将三份铜样分别刮下细粉,以火色与熔后杂质比对,复制牌含锡更多,色泽偏白,刘府铜壳与真军牌则都混有北境军器局惯用的少量铅砂。
老吏没有说两者必属一物,只将检验范围写清:“铜料配比相近,可以来自同批军牌,也可能来自同批军械,不能凭铜质直接拼合。”
刘振威立即接道:“北境军器何止万件,这片东西也可能来自旧箭头。”
“箭头没有编号。”
宋砚之把铜壳放入木槽,利用侧灯照出刻痕深浅:“这不是完整的七,横画左端被火蚀掉,斜钩却在下方转回,若按现有位置拼接,它应当属于九字被剪开后的右半部分。”
婉宁看向复制品拓图:“假七的斜画直落,真九的弯钩会回头。”
“正是。”
宋砚之将透明薄纸覆在真牌断口拓样上,再把铜壳轮廓描下,烧卷处无法完全贴合,尚未受热变形的内缘却与断口弧度接上了两处。
“只能对应两处?”
“铜壳受热收缩,不能强行压平,现有两处弧度与刻痕位置相符,足以列作相关残物,尚不足以单独认定它就是缺失半牌。”
梁慎问:“还需什么补强?”
“炉灰层次,封炉日期,朱泥成分,熔炉经办人口供,以及刘振威为何知道另一半经过熔毁。”
温拓取出炉底灰的检验单:“铜壳位于最底层,与两块熔结朱泥相邻,朱泥配方同真军牌缝隙里残留的振威营旧泥相近,仍需进一步复验。”
刘振威的视线落在那两块暗红硬块上,原本藏在袖中的手再也没有动作。
三年前,另一半军牌送来时沾着血,管事嫌晦气,先用热水洗过,又拿旧印泥遮住编号,想让铜牌熔得更快。
那点朱泥竟与铜渣一起留在了炉底。
“臣要见外库管事。”
梁慎拒绝得干脆:“他是本案证人,也可能是共犯,不能与你私下接触。”
“那便当殿问他,炉中熔过多少军械,朱泥又从何而来。”
“可以问,但要等他与修缮簿,经办杂役分别核验以后再上殿。”
“你们只凭炉灰便想定臣的罪?”
“铜壳不能包办全案。”
婉宁从座旁起身,走到界绳外:“它只证明刘府旧炉曾熔过带编号的北境军器铜件,断口与真牌相近,朱泥也与振威营旧泥相近,至于谁送进炉中,还要有人说清。”
刘振威盯着她:“你费尽心思,不过想让本将认周应的军功。”
“那不是你的军功。”
“北境一战死了那么多人,谁递出最后一封战报,谁保住后方粮道,朝廷自有核验,周应只是一个传令兵。”
“所以你见过他。”
刘振威的话卡在这里。
若从未接触周应,他不该知道周应只是传令兵,更不该知道那份军功对应最后一封战报。
兵部公开军功册上,周应被列作临阵逃亡,送令之功则记在刘振威名下,原始战报尚未当殿念过具体内容。
高福立刻翻回记录:“刘将军此前只称不知军牌来源,也未承认见过周应。”
萧景衡问:“你从何处知道他负责传递最后一封战报?”
“臣看过兵部旧档。”
“哪一卷?”
“年久,记不清了。”
“借阅签押可以查。”
“臣当年身在军中,旧档由属官送来,不必每次签押。”
婉宁没有给他继续补话的机会:“周应的军牌从尸身上被割下,另一半送进刘府熔炉,他的名字被军功页刮去,送令之功落到你头上,你还要说这些事都由属官自己完成吗?”
“是亲兵发现周应已死,将军牌带回,他们以为此人逃亡会牵连全营,才擅自改了军功。”
“亲兵姓名。”
刘振威低下头,许久才吐出两个已经阵亡的名字。
梁慎让书吏记下:“你承认亲兵从周应尸身取牌?”
“臣事后才知道。”
“是否承认周应没有逃亡?”
“他死在战场,确实未逃。”
“是否承认领受了本属周应的送令军功?”
“臣只按兵部核发受领。”
“是否知道军牌另一半被送入刘府熔房?”
“后来听管事提过。”
供纸上的每一句承认都被分开记录,刘振威仍将补刀与毁证推给死人,也把追杀婉宁归作徐明远自行灭口。
偏殿厚帘后忽然传来锁链声。
徐明远因伤坐在椅上,隔帘听完刘振威的新供,笑了两声:“刘将军,你连熔房都推给死人,那笔钱也要推吗?”
“刺客不得擅自插话。”
梁慎叫停以后,徐明远没有再出声。
萧景衡看向帘后:“准他回答刘府银票交付地点,只限亲眼所见,不得猜测主使。”
梁慎问:“织坊刺杀首款由刘府管事交给你,地点是否仍为城南马市?”
“马市交的是后两张,第一张不在那里。”
“你此前为何没有说明?”
“没人问第一张单独放在何处。”
“何处?”
“刘府旧熔房,炉子还热着,管事把银票压在一块刚冷下来的铜饼旁边,让我取钱以后处理云家那个孩子。”
徐明远隔着厚帘,朝刘振威所在的方向转过脸。
“将军,买我杀孩子的钱,就放在熔军牌的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