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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亲自见这个孩子。”

传旨太监说完便垂手候在门边,裴钧将召见牌还回去,又让季无声把兵部驳文,军牌封存记录与葛仵作的验看文书装入同一只匣中。

“既是召见涉案证人,承办官需随行交接,若宫门不准本官入内,便请高公公在交接册上注明,今日证物未曾呈御前。”

传旨太监原想凭口谕将孩子直接带走,听见证物二字,只得往旁边让开。

“裴大人可以送到御书房外,陛下见不见您,奴才做不了主。”

婉宁被抱进车时没有挣扎,只将证物匣搁在膝上,沿途也没问皇帝会如何处置她,直到宫门把裴钧的佩刀收走,她才伸手按住匣盖。

“军牌不离开我的视线。”

“进了御书房,你只管回答所问之事,别替任何一句推断添上定论。”

“若陛下问我父亲是不是冤枉的呢?”

“你可以说想查清,也可以说不知道,案卷没有查完以前,没人该逼你替它写结局。”

高福从御书房出来迎人时,先看了看裴钧空着的腰侧,又看向婉宁怀里的证物匣。

“陛下召的是云姑娘,裴大人留在外头候旨便好。”

“匣中有锦麟卫封存证物,按制需要承办官当面启封,若陛下只问孩子,本官可以不入内,证物也不能由旁人代呈。”

高福没有与他争,只进去回了一趟话,再出来时便将两人都领进暖阁。

韩崇已经坐在下首,手边放着兵部誊本,白玉扳指在指间转得不快,看到婉宁被裴钧抱进来,那枚玉环便贴回了指根。

萧景衡没有穿朝服,案上还摊着未批完的奏章,眼尾的笑纹使他看着更像一位寻常长辈。

“婉宁,到朕这里来,让朕看看伤得如何。”

裴钧把她放到御案前的软垫上,没有替她回答。

婉宁仰起脸时,左眼虹膜浮出铜锈色细环,皇帝头顶先显出怜惜二字,视线落到证物匣后,字迹很快散去,重新聚成权衡。

她垂眼捏了捏左手小指,没有往御案后靠。

“回陛下,腿上的伤已经换过药,葛仵作说没有伤到骨头。”

“云府出了那样的事,又在锦麟卫遇见放火,你怕不怕?”

“怕。”

这个回答太快,韩崇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反倒没有插进去,他以为孩子会借机哭诉,婉宁却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臣女怕查不清,也怕证物再烧一次,所以想请陛下先看封存编号。”

萧景衡看向裴钧:“是你教她这样说的?”

“臣只教她分清事实与推断,今日要呈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高福验过匣外封条,又请裴钧与韩崇同时查看,三方确认编号无误后才启开锁扣。

婉宁没有去碰军牌,只先取出火场位置记录。

“半枚军牌出自云府旧证物柜,原总册记二十七件,后来改成二十六件,改动处没有销毁文书,也没有移交签押。”

韩崇抬手翻开兵部副本:“一件缺少来源的旧物,证明不了周应没有逃亡,更证明不了刘振威冒领军功。”

“所以臣女没有请陛下给刘将军定罪。”

婉宁又把两层血迹记录放到案边,手臂太短,纸页只送到御案外沿,裴钧没有代她递上去,高福俯身接过,按次序铺在皇帝面前。

“军牌底层有旧血,表面另有新血,断口先由钳具剪折,再被锉具刮过,新血填进断面,说明有人多年后毁过牌号,又把它藏进云府证物柜。”

韩崇开口道:“葛仵作只能分出先后,不能确认旧血属于周应,也不能确认新血来自云府灭门,云姑娘所说多年,已经越过验看文书。”

“韩伯伯说得对。”

婉宁将手缩回袖中,没在御前争这一处。

“那便删掉多年,只留底层血迹早于剪折,剪折早于表层血迹,三件事的先后不会变。”

韩崇看着高福提笔删改记录,胸口那股闷气越压越重,孩子每退一步,便把能争辩的地方让出去,剩下的全是他无法否认的实物。

萧景衡问道:“你还带了什么?”

“兵部拒交原册的回文,还有宋郎中对誊本的查验记录,纸是旧纸,墨写下不久,虫孔先有,字迹后添,副本还删去了驿马与半枚军牌。”

韩崇把兵部驳文推到案前:“臣拒绝原册离库,是为守军机,并未拒绝查验,裴钧带着云家遗孤追查云家旧案,本就该先行回避。”

“臣查的是云府灭门案,军牌由火场所得,曹昆为毁此物杀害吴广生,又纵火烧库,案情牵到哪里,臣便查到哪里。”

“你查到兵部军功库,再往下便是三年前北境败局,难道仍说没有私心?”

“是否需要回避,应由陛下裁定,兵部不能一面拒交证物,一面替承办官作出裁定。”

两人没有提高声量,御案前的每句话却都留着能写进公文的锋口,萧景衡将兵部回文翻过一页,手指慢慢整理起袖缘。

婉宁认得这个动作,皇帝并不想查军牌属于谁,他想算的是开柜以后会牵出多少人。

“陛下,臣女只求七日。”

“你知道七日能做什么?”

“查兵部原册,找另一半军牌,核对周应出营与刘将军报功的时辰,若三条都查不到,臣女不会拿半块铜牌说刘将军有罪。”

“若查到了呢?”

“请大理寺复核证据,请兵部交出经手官员,再请陛下决定是否重查军功,臣女不作证,也不求陛下今日替云家翻案。”

暖阁里只剩纸页被炉火烘得轻响,韩崇想阻止这七日,却不能当着高福与裴钧的面说军功无需核验。

萧景衡看了婉宁许久,怜惜没有再次出现,铜锈细环里只剩权衡二字,压得端正又清楚。

“裴钧,朕准你查七日,兵部原册不得带离武选司,由刑部与兵部共同监看,所查内容每日密封呈报,不得借机扩大到无关军务。”

“臣领旨。”

“云婉宁暂列锦麟卫保护证人,七日之内由你看护,若她擅自离开北镇抚司,或证物再出纰漏,你与她一并问责。”

裴钧应下后没有立刻起身:“七日以后,若尚未查清,陛下准备如何安置证人?”

萧景衡把兵部驳文合起,高福手中的笔悬在交接册上方,等着最后一道处置。

“七日查不清,就把孩子交给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