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三个月的药费,配一瓶半的药。”
沈春禾把铅笔搁下。
“中间差的那些钱,总得有个去处。”
周德厚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
“账目上的进出,几块钱的事,谁记得那么细!那年月家里哪样不要开销?”
“记不细不要紧,有人替你记得细。”
院门外起了脚步声,钱向东出去,领进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
蓝布衫洗得泛白,怀里抱着个布包,两只手把布角攥出了褶子。
陈秀英一进院子,眼睛先落在桌上那只褐色药瓶上,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
她认得这个瓶。
姐姐的信里描过它,讲瓶塞是木头的,倒药片得两只手扶着。
她攥着布包,掌心全是汗,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姐,人没白来。
“我是陈芳的妹妹,陈秀英。”
她站定,话一句是一句。
“我姐嫁进周家,往家里写过信,信,我一封没扔。”
布包解开,两封信双手递给钱向东。
“请同志过目。”
钱向东抽信纸的时候,郑保国在后头站定了。
陈家的二闺女,他认得,当年陈芳过门,陈家男人还领着她上门给村委递过喜糖。
今儿这糖的账,怕是要翻成刀子了。
“信是腊月十九的,我念给大伙听。”
钱向东展开信纸。
“砚川腊月初又捎了钱回来,五块。大伯讲大房屋顶漏了,买瓦要紧,家里的钱先紧着公中。药,下个月再配。我这病不急,拖得起。”
院里静了一阵,风刮过房檐,瓦棱上的雪渣子簌簌往下掉。
“大房的瓦,那年腊月上房,正月落雪,压得塌实,我记着,队里还帮着垫过工。”
周奶奶扶着拐棍接了一句。
“第二封呢?”
“正月里写的,就一句话,药还是没配上。”
陈秀英哑着嗓子接了。
周砚川从军挎最里层摸出一个纸夹,打开,取出三张发脆的票据,一张一张摆上桌。
汇款存根,三张,日期,金额,收款人,一笔一笔印得清楚。
“腊月初三,五块。正月初六,五块。二月初八,五块。”
他的手指按在存根上,把纸面压出一道印。
“每一张都是我亲手寄的,柜台讲,家里都签收了。”
“这三笔钱,是我冬天在站里扛包,一趟一趟挣的,寄出去的时候,信上写得清楚,专款买药,别省。”
他存这些存根,存了十来年。
当年说不清留它们做什么,只觉得哪天总要有个说法。
今儿说法来了。
“钱寄到了,药没配上。”
沈春禾把三张存根跟账本并排摆开,转向林大夫。
“林大夫,这半瓶药,省着吃能撑多久?”
“慢性病这个量,省到家,顶多一个月。”
“三个月的汇款,一个月的药。”
沈春禾的铅笔在账本上点住那三行。
“中间两个月的空,嫂子信里一封一封讲下个月再配,账上却月月记着三块二的药费,周大伯,这钱转了一圈,去了哪儿?”
没等人答,张婶扒着门框喊起来。
“大房补屋顶就是那年腊月!青瓦压了半房顶,我隔着墙都瞧见了!”
郑保国捏着烟的手紧了紧,抢在前头开口。
“村委存着周家旧公账的底子,我去取。”
他抱出一本旧簿子,翻了大半本,手指停在一页上,眉头越拧越紧,把钱向东叫过去,指着其中三行。
“腊月,二房上交,五块。正月,二房上交,五块。二月,二房上交,五块。”
三笔,跟三张存根金额一分不差,日期前后差不出几天。
周德厚扶住了桌角。
公账是他亲手记的。
落笔的时候他心里还盘算,二房没出力,上交几块是本分,写进公账,谁也挑不出错。
他万没料到,这三行字,今日成了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往他身上钉。
“二房上交。”
沈春禾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
“砚川寄给嫂子治病的钱,大伯收了,转手记成二房上交公中,公中的钱,转头买了大房的瓦。”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排。
信,汇款存根,公账,药瓶。
“钱寄回来,落进大伯兜里。药只配了一瓶,还剩半瓶。省下的药钱,记成上交,变成了瓦。”
她抬眼。
“周大伯,这条线,哪一环错了?”
“我……我是垫付!”
周德厚嗓门陡地拔高。
“屋顶不补,一家老小住什么!我是先垫着,往后……”
“周德厚。”
钱向东把记录本翻过去,正对着他。
“昨儿在祠堂,你讲账是德山的意思,今儿又讲是垫付,卷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挑一样,讲到底。”
人堆里陈桂芬别过脸抹眼睛,王大山的牙咬得咯咯响,被身边的民兵按住胳膊。
周德厚脸上的肉抖了抖,换上一副痛心模样,冲陈秀英拱手。
“秀英,好侄女!钱的事我认,当年是我不对!我赔,双倍赔!你开个数,我把家里的粮折了也给你凑出来!”
陈秀英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笑得眼圈通红。
“赔?”
她把布包攥紧了。
“我姐嫁过来时好好的一个人,走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你拿几块钱,赔我姐两年的病?”
她转向钱向东,腰板挺直。
“钱同志,他的钱我一分不要,我只想问明白一件事。”
林大夫这时候凑过来,接过那两封信,就着日头一行一行看,看完嗓子发紧。
“信上讲的喘不上气、手脚发麻,跟断了这个药的病症,对得上。”
他把信递回去。
“不过信是信,病历是病历,乡卫生院存着陈芳的旧病历,两下对起来,才算数。”
“卫生院的病历,我去调。”
钱向东在本子上落了一行。
沈春禾点点头,翻开自己的账本。
“眼下还差最后一环,汇款的签收名是大伯的,光有簿子上的名不够,得有邮电局的签收底单,底单存十年,钱同志调出来,大伯想不认,也得认。”
周德厚的腿肚子转了筋,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陈秀英没再看他。
她从布包最底下又摸出几页信纸,纸角卷着,边上有水渍洇过的印子。
“我姐断药之后,给我来过好几封信,她不识多少字,都是求人代笔的,信里讲她哪天夜里喘不上气,哪天拿不住针线,哪天疼得下不来炕。”
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上头那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姐信末尾写过一句,等开了春,病稳当了,想回娘家看一回杏花,杏花开了两回,人没回来。”
她把信纸捧到钱向东面前,字砸得很实。
“陈芳不是突然发病,她断药后的每一次不舒服都写在这封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