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在哪一段?”
周砚川抓着车门把手,开口先问的只有这一句。
葛长顺捂着话筒又听了几句,转过头来。
“养路队说塌在堤中段,水闸过去七八里,塌了小半幅路面,具体多长,雨夜里看不清。”
“堤里侧塌没塌?”
“那边的人也说不准。”
韩保民把图从引擎盖上抄起来,就着灯光看。
“砚川,塌方要是横贯堤面,这条路就断了。”
“塌方在路上,路底下的路基没动。”
周砚川的手指顺着图上那条线划过去。
“塌的那段我绕开走,贴里侧压着堤根过。要是里侧也泡软了,车陷住,我就卸货、铺路,一步一步挪过去。”
“货物金贵,药品更金贵,你拿什么保证人不伤?”
“保证不了。”
周砚川抹了把脸上的水。
“我只能保证每一步都先看清楚再踩。看不清的地方,车不动。”
院里没人吭声了。
韩保民盯着他看了半天,把图折起来塞回他手里。
“装车。老杜跟车,再派一个搭把手的。”
檐底下没人应。
孙师傅把脸别向了库房,李师傅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小魏站在最边上,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去吧,这是全站都能看见的活,回头韩书记问起来,躲在后头的算什么。
可去吧,那便道的水深没人量过,真出了事,家里还有老娘。
他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挪出去。
“我去。”
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听见的,出口了才反应过来。
他把帽子往下按了按,大步往三号库走,不敢回头去看院子里那些眼睛。
车灯劈开雨幕,雨刮器摇到最快,玻璃上还是糊着一层水。
周砚川开车,老杜坐副驾,小魏缩在后头,怀里抱着登记本,本子封皮上还带着灶间的潮气。
“道口,九点五十。”
小魏念,老杜在本子上落笔。
车过了水闸,堤背那段路窄,周砚川把车贴着里侧,挡降到一挡,车身贴着堤根一点点蹭。
老杜的眼睛盯着右边的车轮,半个轮子悬在堤坡边上,坡底下是翻着白沫的河水。
“砚川,慢点,再慢点。”
老杜的手抠着车门框,抠出几道印子。
“一挡到底了,就这样。”
老杜修了半辈子车,什么险路都坐过,可这一段他是真不敢多看。
他把脸转向前方,心里默念,这小子查车查了四十分钟,刹车是他亲手摸过的,信他,只能信他。
车过水闸,往前又走了七八里,小魏忽然喊了一声。
“停车!前头!”
灯光扫过去,塌方就在眼前。
小半幅路面塌进了河道,剩下的半幅泡在积水里,水面上一圈一圈冒着浑泡。
“停稳了,我先下去看。”
周砚川拉了手刹,披上雨衣下了车。
他蹲在积水边上,拿手电往水下照,又拿脚踩了踩。
泥浆从脚脖子往上涌,软得没底。
“里侧全泡了,这半幅压不住车重。”
小魏从车窗里探出头。
“那倒车吧,退回去找别的道。”
“不能倒。”
周砚川站起来。
“车头已经探进软土了,右后轮底下是稀泥,这会儿倒车,后轮越陷越深,车尾一甩,整个车就横着滑下堤坡了。”
小魏的后脊梁一凉。
他刚才那一嗓子,差点就把一车人喊进河里。
“卸货。”
周砚川回到车边。
“药品先卸,腾空了车轻,轻车压软土,兴许能过。过不去,咱就用货铺路。”
三个人冒着雨,把后车厢里的药箱一箱一箱往下搬,码在塌方后头的高处,油布盖上,石头压角。
三十几箱药卸完,车斗里只剩下一半沙袋。
“沙袋别卸。”
周砚川指着车斗。
“小魏,你拿沙袋,从车头前头铺起,铺出一条道,压住稀泥。铺到能看见硬底的地方为止。”
小魏抱着沙袋下车,一趟一趟往前码。
雨砸在他后脖颈上,冷得他直缩脖子,可他手上的活一点没敢含糊,码一层,踩一遍,踩实了再码第二层。
老杜从工具包里翻出两块垫车用的木板,提着往车头走。
他刚迈过一道水沟,脚底下一滑,摔进了泥里,左手先着的地,起来的时候腕子就抬不起来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杜师傅,能坐车吗?”
“能坐,这只手使不上劲了。”
老杜把左手往怀里一揣,右手抄起一块木板。
“别管我,垫轮子的活我一个人干得了。”
“不行,重新分工。”
周砚川把老杜往驾驶室送。
“你坐副驾,看货看路。小魏,你下来,站到车尾后头,给我打手势,我倒车看不到后轮,你替我看。车尾离堤坡边一尺,你就敲车斗。”
小魏愣住了。
“我打手势?我哪会指挥车啊。”
“就三条。”
周砚川掰着手指头。
“车尾往后走,你退着走,眼睛看着后轮离堤边多远。差一尺,敲车斗。我叫停,你就喊停。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小魏站到了车尾。
车里的周砚川挂上一挡,油门压得很轻,车轮在沙袋铺的道上打着滑往上爬。
驱动轮压上垫的木板,车身上下一颤,往前挪了半个车位,又挪了半个车位。
“敲不敲?”
周砚川在里头喊。
“不敲!后轮离堤边还有三尺!”
小魏扯着嗓子回,雨水灌进嘴里,他吐了一口接着喊。
“再走!能走!”
车头爬上硬土的那一下,整个车身从稀泥里拔了出来。
小魏站在车尾,看着后轮碾上结实的路面,两条腿一软,扶着车斗才没坐下去。
三个人把药箱重新装车,老杜用右手一只一只往上递,嘴里直喘。
“砚川,方才要依了小魏倒车,咱仨这会儿还在河里泡着呢。”
小魏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辩解。
他心里那点小算盘,这会儿全成了灰。
这临时工,扒车底、探水深、卸货铺路,一步一步全有数,他自己跑了五年车,今晚上才算明白什么叫跑夜路。
“道口,十一点二十。”
车过公社道口,小魏念完这一笔,往养路队的道班房一指。
“进北岭之前,先去登记,把时间落上。”
道班房里点着煤油灯,一个老养路工披着袄出来开门。
周砚川把到达时间报了,老养路工一笔一划往登记簿上写。
“按规定,你们进山得有站里的人接应。”
老养路工抬起头。
“站长来了没有?”
“赵有福在站里坐镇。到了地方会跟我们碰头。”
老养路工把笔停住了。
“赵站长?傍晚天擦黑的时候,他打这儿过去的,骑着站里的摩托,往旧桥那个方向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让风压得晃了晃。
“往旧桥去?”
老杜撑着好胳膊坐直了。
“旧桥都泡在水里了,他去那儿干啥?”
“我也纳闷。”
老养路工挠了挠头。
“我问他雨这么大出去做啥,他说站里的东西不放心,得亲自去看一眼。手里还拎着个东西,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瞅真。”
小魏站在门口,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傍晚装车之前,他去站长办公室送排班表,推门的时候正看见赵有福弯着腰,往贴身的兜里塞什么,那串黄澄澄的东西在灯底下晃了他的眼。
当时他没多想,这会儿一对照,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三号仓库的钥匙,全站就两把,一把在站长身上,一把锁在柜子里。
“砚川。”
小魏的声音发干。
“傍晚我在站长办公室,看见他从柜子里拿钥匙。”
周砚川的目光从登记簿上抬起来,两个人的眼神在灯底下碰上了。
“药品仓库里,锁着的可是苏婉清当年的物资登记底册。”
周砚川把本子合上,声音压得很平。
“赵有福不是躲雨,他带着仓库钥匙去了北岭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