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坐在车斗里。”
沈春禾把王满仓这句话接了过来,转向钱向东。
“钱同志,这话对得上就能查。车是赵有福开的,人如今在北岭仓库,今天就去。”
钱向东把本子塞回挎包,起身就走。
“顺路。北岭道班有个养路工老梁,先前做笔录提过警示牌的事,先到道班房落脚,再奔仓库。”
周砚川跟在后头,一路上没吭声。
从李家坳出来,他喉咙口就横了根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满仓念的每一个字,都往他这些年不敢想的那个地方落。
他走在最后,手一直插在袖筒里,攥着又松开。
道班房的门虚掩着,老梁正往炉膛里添煤,见了来人,火钳停在半空。
听完来意,他没马上应,先把炉门关严实了,才开口。
“我去。”
他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手背上的裂口沾着煤灰。
“丑话搁前头,我只说我亲眼见的,多一个字没有。这村里宗族的厉害,我尝过。”
上个月那截路的警示牌,是他做的笔录。
做完第二天,家里院墙让人泼了一桶泔水,他没声张。
他养了三十年路,心里有杆秤,有的坑是天上塌下来的,有的坑是人挖的,挖坑的就盼着没人看路。
可这事拖到今天,他夜里翻来覆去,翻的还是那盏晃过去的车灯。
人这一辈子,亏心的事压在身上,比路面的冻疮还疼。
去仓库的二里荒地,风把枯草压得贴着地皮走。
仓库是三间土坯房,铁皮门锈得发红,院里一条黄狗先叫起来。
赵有福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看清周砚川,把门拉开了。
他屋里冷得像地窖,炕上只铺着半张席,桌上一只碗,一双筷子,摆在正当中。
他等了两个月,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盘了又盘,就等周砚川进门。
“我等了你两个月。”
他把人往里让,眼睛先落在周砚川脸上。
“那封信,拆了没有?”
“什么信。”
周砚川站住。
“装什么糊涂。”
赵有福干笑一声。
“去年冬天从你们周家递出去的那封,指苏婉清死那晚的。我托赶脚的给你捎过两回话,问你怎么还不来找我。你不来,我这颗心就一直吊着。”
钱向东在门口亮了工作证。
“赵有福,先说正事。腊月十四夜里,李家坳王家拦车求送医,那辆解放车是不是你开的。”
“车是我的。”
赵有福往条凳上一坐,两根指头在膝盖上敲。
“那晚我跑公社送机件,任务在单子上写着,耽误不得。王家那位拦道不让,我按了喇叭,总不能把公家的差事扔在道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任务单发黄,字迹工整,章盖得周正。
钱向东刚要伸手,沈春禾先俯身看了。
她看得慢,从头到尾,又倒回去盯住第二行。
“车辆编号,二十七号。”
她抬起眼。
“油料登记,零。”
屋里静下来,炉子里一块煤塌了下去。
“二十七号那台车,烧油跟喝水一样,一箱油到不了公社,更别提打来回。”
她把任务单掉了个头,推回赵有福面前。
“领油要登记,这一栏是空的。你这一趟的油,搁在哪儿?要不要去问问油站管账的?”
赵有福敲膝盖的手停了。
他备了这张单子,字、章、日期,他对过三遍,独独没把油账搁进来。
站里的油他匀出去过,这笔账比任务单还经不起翻。
“油是年底一块儿补登的。”
他嘴上还硬。
“补登的?”
沈春禾不追这句,眼睛落回单子上的字迹。
“再说这字。作字最后一竖收笔往下拖,带个小尾巴,跟运输站排班通知一个毛病。小蔡抄排班,写通知,这单子也是他写的吧。”
赵有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没接上话。
沈春禾转头看门口。
“梁师傅,您进来说。”
老梁挪进来,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站定在门框边上。
“腊月十四后半夜,我在道班房外头垫翻浆坑。”
他嗓子哑,话往外送得慢。
“一辆解放车往县道方向跑,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头编号漆得碗口大,二十七,我认得。车斗上的苫布瘪塌塌的,四角压得死紧,底下空荡荡的,没有机件。空车跑那么急,我当下就犯嘀咕,这一嘀咕,嘀咕了这些年。”
“你老眼昏花,能看清个啥。”
赵有福腾地站起来。
“编号漆在车头上,我天天在路上认车。”
老梁梗着脖子。
“你真拉着机件,苫布底下该有棱有角。你那车斗,风一掀一个空。”
钱向东把任务单捏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纸是旧的,章是真的,可油账是零,人证站在门口,字迹又拴着排班员。
他抬眼看了看沈春禾,这媳妇从头到尾没高过一声,一句一句全压在秤上,专挑分量最轻的地方下砝码,压得人没处躲。
“赵有福,这单子什么时候开的,谁让你开的。”
赵有福不坐了,在屋里来回走。
说,是把周德厚咬出来;不说,油账、字迹、人证,三样一样一样往他身上摞。
他走到最后,肩膀塌了下去。
“单子是事后补的。”
他声音低下来。
“今年开春,周德厚把小蔡叫去,照他的话写了一张,日期填的腊月十四,说是站里归档要齐全,让我签了字。我落笔那天就明白,这张纸早晚是替人顶缸的。”
周砚川一直靠墙站着,这会儿往前走了一步。
“车上为什么坐着周德厚。”
赵有福的眼睛躲开这个问题,去看地上的裂缝。
“我说了空车,说了补单子,够了。”
他把两手往袖筒里一插。
“剩下的账我不背。死人身上的事,全扣到我一个人头上,没这个道理。”
周砚川的拳头抵在腿侧,指头蜷起来,又一根一根松开。
他多想一步跨过去,揪住这个人的领子把话摇出来,可他站在原地,把那口气压回了肚子里。
“钱同志在场,公安在场。”
他压着嗓子,话却咬得很死。
“你今天说的每个字都要落到纸上。一句一句记,别漏。你只管说,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
赵有福笑得比哭难看。
“周德厚是什么人,我替他拉了十年货,我比你们谁都清楚。我家里还有一窝孩子。”
钱向东把记录本翻到新页,笔尖悬在纸上。
“你不说,案子照样往前走。就是走到头的时候,名单上头一个写谁,你自己掂量。”
屋里就剩煤块塌下去的响动。
赵有福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半天,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蹲下去,蹲在条凳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待了一阵,再抬起头,眼眶通红。
“行。我给一句,你们接得住接不住,自己掂量。”
他哑着嗓子。
“那晚我把车停在李家坳村口,后头追上来一辆自行车,是周德厚骑来的。他上了我的车,就坐在车斗里。王家那口子拦道求我,车是我要停的,话是他隔着车帮撂下的。”
“他说了什么。”
周砚川的嗓音劈了。
赵有福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王小莲不是没车送,她是被周德厚亲口拦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