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里能把字写得这么周正的,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郑保国把两张假表并排压在桌上,炉火把纸边烤得发卷。
“砚川,你打算往哪儿查?”
“运输站。”
周砚川把抄件折好收回怀里,排班、调度、副业登记都从那儿过手,能写出这两张表的笔,站里天天得写通知。
周砚岭蹲在墙角,一听运输站三个字,后腰的肉先紧了。
那晚在灯底下写字的人穿的就是运输站的旧棉袄,这话堵在他喉咙里,吐了他爹那头没法交代,不吐,赵翠兰送菜叶那笔账又画不圆。
郑保国把烟掐了。
“我让砚岭跟你们走一趟,算村里的见证,他要是再藏着掖着,两头的罪一起担。”
周砚岭的脖子一缩,没敢犟。
第二天一早,运输站院里停着两台带拖斗的解放车,老杜钻在车底下换钢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车底滑出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砚川,稀客。”
周砚川没绕弯子,掏出抄件递过去。
“杜师傅,你给瞧样东西。”
老杜在围裙上擦了手才接,他干修理工前在站里抄过两年工具账,认字的门道比一般司机多。
头一眼扫过去,他挽起的袖子就放下来了。
那个作字最后一竖收笔往下拖,带个小尾巴,那个坊字的土旁写得又窄又硬。
他没吭声,转身进了值班室,从墙上揭下一张排班通知,回来跟抄件并排举到日头底下。
“你们自己看。”
沈春禾凑近,通知上的作字最后一竖同样往下拖,拖的分量都一样沉。
“这通知谁写的?”
“站里的排班员。”
老杜把两张纸又比了一遍,压着嗓子。
“小蔡,专管抄排班、写通知,我瞧了这些年,他那笔字收笔总有个往下坠的毛病,改不掉。”
这时站长室的门开了,葛长顺披着棉大衣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心里那本账拨得飞快。
假表的事他昨儿夜里就听着风声,周德厚前晌还打发人捎过话,让他把站里的事捂严实。
可他掂量了一整夜,公安已经惊动了,这时候捂,捂住的就得是自己的脑袋,递人情得递到活人手里。
“砚川来了,站里的东西,按规矩来。”
“我要看排班底册,旧的这两年的。”
“底册是公家的,交出去,我这站长就当到头了。”
葛长顺把手往袖筒里拢了拢。
“这样,人进档案屋,当着我的面看,抄可以,拿不行。”
“行。”
沈春禾先应下来。
“借你一方桌面,够使。”
档案屋里烧着一只小煤炉,旧排班表一摞摞码在架上,牛皮纸封皮上落着灰。
沈春禾一本一本翻,翻到去年腊月那本,翻页的手停在了半空。
日期栏里的七字,竖弯钩拐上去还要往回勾一下,勾得又小又急。
她把假表上的日期遮住只露数字,跟排班表挨个对,四张表十一个七,个个都勾。
“砚川,你看这个。”
周砚川俯身看了好一阵,直起腰。
“字能描,习惯描不掉。”
沈春禾合上册子,没往自己这边挪一寸。
“郑书记说过,公家的东西,看可以,拿不行,桂芝姐在村委看着原件,这边请两位同志各写一份见证,今儿谁进的屋,对过哪些页,写成什么样,各写各的,不许对词。”
老杜愣了一下。
他修了半辈子车,头一回见人把见证做得这么齐整,这媳妇不抢不夺,几笔记录落下去,这份底册搁在公家屋里反倒成了钉死的钉子,谁也拔不走。
他找来小魏,两人一人一张纸,各写各的,写完按了手印。
小蔡是后晌被葛长顺喊进屋的,三十来岁,棉帽檐压得低,一进门眼睛先往周砚川身上瞟,瞟完又赶紧收回去。
“坐。”
沈春禾把两张表摆在他面前。
“小蔡同志,你自己看看,这两张表上的七字,跟你排班表上的,是不是一个勾法。”
小蔡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头低下去。
“写字跟走路一个理,熟了就有脚印。”
沈春禾的语速不紧不慢。
“你的脚印落在两张假表上,这事瞒不住,可你怎么落的脚印,替谁落的,说清楚,还算个证人,含糊着,那就是同谋。”
屋里静了一会儿,小蔡的脑袋垂得更低。
“我抄过。”
他的声音又低又快。
“赵有福在的时候,让我抄过几回旧调度单,说是归档用,去年秋天起,村里那边也找我,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姓周,让我写了几张证明,写啥念啥,我听一句写一句,内容我真没细看。”
“字据上落你的名没有?”
“没有,一回都没让落。”
小蔡急急地补了一句。
“我就是个代笔的,替人写字,写完就完,谁知道他们拿去干啥。”
替人写字不等于替人担罪,可每一笔都得说清来路。
沈春禾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铅笔在本子上落下一行:代笔者小蔡,证词与字迹两项,均可核对。
周砚川一直站在窗边,这会儿才开口。
“赵有福在哪儿。”
小蔡抠着膝盖上的补丁。
“调走了,去年入冬的事,北岭养路队临时仓库,让他去看仓库,调令是上头批的,站长签字也就是照办。”
葛长顺站在门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到底没拦话。
这事他知道底细,调令批得突然,理由含糊,他当时多问了一句,电话那头就把他噎了回来。
周砚岭缩在墙角,听见北岭两个字,脊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名额是他顶的,顶的时候只当占了便宜,如今这便宜底下压着的账,一页一页全朝他翻过来了。
出了站门,天擦黑,老杜追出来两步,等周砚岭和司机都走远了,才把周砚川拽到墙根,声音压到只剩气。
“砚川,有句话我搁了俩月了,上个月我送配件路过北岭,在仓库门口碰见赵有福,他隔着老远把我喊住,就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周砚川怎么还不来找他。”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砂子打在墙上,周砚川站在原地没动。
老杜拍了拍他的胳膊。
“赵有福还活着,而且他一直在等周砚川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