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查工资可以,可这张借据上的指印,是周砚川自己的。”
周德厚说完便离开前院,钥匙撞在裤侧,一路响到院门外。
郑保国没有当场拆封。
“村委只能保管,不能替你们认定指印是谁的,明天请周砚川到场,再开一次封。”
沈春禾看向封口旁的红印。
“今晚别把纸放在周家,您直接带走。”
“我锁进村委铁柜,钥匙由我保管,陈会计在封存簿上签字。”
周砚川盯着牛皮纸袋。
“那个指印可能是我的。”
“你记得按过借据?”
“没见过借据,我按过别的纸。”
他抬手摩挲拇指根部,话说到这里便停了。
周奶奶从堂屋里喊了一声。
“砚川,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屋里炕火没有添足,老太太腿上盖着旧棉被,面前摆着一只针线笸箩。
周砚川坐到炕边。
“奶奶,您要问什么?”
“修偏屋那年,你大伯是不是让你按过一张房屋修缮确认?”
“按过,他说砖瓦由公中垫,得证明我知道这件事。”
“纸上写满了吗?”
“上头只有房屋位置和砖瓦数量,下面空着一截。”
周奶奶把针从线团里抽出来,穿了两次都没穿进针眼。
沈春禾接过针,替她穿好线。
“当时谁在场?”
“你大伯,德义,还有砚岭。”
周奶奶把线头捻平。
“我也在门外听见了,德义问他,下面空着干什么,他说以后还要补修缮工钱。”
周砚川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那张确认后来没给我。”
“周德厚以前常这么办。”
老太太收起针,声音发干。
“先让二房按指印,过后再补内容,你爹不识字,也吃过这个亏。”
沈春禾问:“砚川父亲按过什么?”
“分粮确认,房屋代管,还有一张抚恤金代领。”
“纸上都写全了吗?”
“写全的少。”
周奶奶抓住棉被边沿。
“那时谁敢问他,他管公章,管钥匙,还替家里去公社办事,大家都说省心。”
周砚川起身去添炭,火钳碰到炉壁,发出一声闷响。
“省下来的心,都成了他的东西。”
“先别碰炉子,我来。”
沈春禾从他手里接过火钳。
“你把按印那天能记住的事写下来,纸是什么颜色,谁拿来的,用的哪盒印泥,按完放到了哪里。”
“这么久了,记不全。”
“记得多少写多少,想不起的地方留空,别猜。”
次日,他们在村委拆开封袋。
孙正民接到郑保国的口信,也从供销社赶来。
“工资扣款属于运输站管理,我不能替你们调档,只能帮你们判断查询程序有没有缺项。”
郑保国检查两道封口。
“封条完整,昨夜没有人开过,陈会计的签名也在。”
借据摊在木桌上,沈春禾没有先碰指印。
她从纸边看起,纸张对折处已经起毛,正文却避开折痕,字迹压在旧污点上。
“这张纸先被折过,后写的借据。”
周德厚坐在对面。
“家里旧纸多,拿旧纸写借据有什么稀奇?”
“可以用旧纸,先说明它不是按印当天才折的。”
“这能证明什么?”
“眼下证明不了债务真假,只能确认书写顺序需要核对。”
孙正民将纸转向窗边。
“姓名和正文的墨色不同,正文偏黑,周砚川三个字偏蓝。”
周德厚把手放到钥匙串上。
“钢笔没水,换一支笔接着写,也值得你们折腾?”
沈春禾指向日期。
“借据日期是砚川退伍后的当月,工资扣款却从两年后开始,中间为什么没催债?”
“家里让他缓两年,还让出错了?”
“既然宽限两年,借据上该有约定。”
“乡下借条哪来那么多讲究?”
孙正民把纸放回桌面。
“没写清的地方,就靠其他材料补证,运输站申请,公中支出凭据,还有所谓债主的证明,都得对应。”
周德厚靠回椅背。
“丧事办了,全村都看见了,你们还想让死人爬起来给你们签字?”
“丧事存在,花多少钱是另一回事。”
沈春禾拿出旧工资存根。
“周砚川工资被扣,必须知道扣了多少,准备扣到哪月,借据上的总额也没有大写。”
“总额没大写,数字不是写着吗?”
“数字旁边留着空位,可以添字。”
“你想说我改借据?”
“我只说这张借据存在空位。”
周德厚伸手要拿,郑保国用纸压住借据上沿。
“原件已由村委暂存,今天只查看,不带走。”
“你们把周家的纸扣在这里,还反过来防我?”
“是你同意封存的。”
郑保国取出登记纸。
“借据现状写清,纸张折痕,墨色,日期,指印位置,双方都可以补充意见。”
周砚川一直没有开口。
借据上的指印落在纸张右下角,边缘完整,连拇指纹路里的缺口也没有糊。
他把自己的手按到旁边比了比。
“我那天刚修完屋顶,手上全是石灰,虎口还破了。”
沈春禾抬眼。
“你按印以前洗手了吗?”
“在院里冲过,指缝没洗净,印泥盒里沾了灰。”
周奶奶坐在门旁接话。
“那盒印泥后来让我扔了,里头掉进石灰渣,按出来的印总有白点。”
周德厚抓起钥匙。
“老太太年纪大了,哪能记住一盒印泥?”
“我扔的东西,我记得。”
“娘,你别跟着他们添乱。”
“你怕我记得,就别问我。”
孙正民俯身查看借据上的红印。
“这枚印没有白点,只能说明它未必来自那盒印泥,不能据此断定是谁伪造。”
沈春禾取出一张房屋修缮的旧存根。
“这是偏屋修墙时,砚川拿回来的砖瓦领取单,上面也有他的指印。”
两个指印纹路走向相近,旧存根上的印却缺了几处,还压住了领取内容的末行。
借据不同。
红印端端正正落在空白处,四周没有任何文字。
“按印的时候,正文可能还没写。”
沈春禾把两张纸分开放好。
“如果借据早已写完,正常会让借款人在姓名或金额旁按印,防止内容被改,这枚印却离正文远。”
周德厚站起身。
“你见过几张借据,也敢教别人怎么按?”
“我不教别人,我只申请核对。”
“核对完了吗?”
“还差运输站的申请原件。”
孙正民把查询副联放到桌面。
“七天答复期限写在这里,葛长顺不能一直推。”
周砚川看向周德厚。
“借据写的三任妻子后事,办丧事的人都有谁?”
“周家那么多人,谁记得全?”
“钱给过谁?”
“棺材铺,布铺,卫生院,还有抬棺的人。”
“名字写出来。”
“我凭什么听你安排?”
“你拿我的工资还债,连债主都说不出?”
周德厚把椅子踢回桌下。
“你想查便查,查到最后别来求我认这门亲。”
“工资拿回来以后,我也不会求你。”
周砚川把旧存根收进纸袋,手掌在桌边放了片刻。
沈春禾将借据交给郑保国重新封存。
“借据原件继续留在村委,旧工资存根由我们保管,两处不能放在一起。”
周德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奶奶一眼。
“娘,你今天帮他们,往后别怪我不管你的药。”
周奶奶掀开棉被,露出里面装药的布包。
“我的药钱写进分灶协议了,轮不到你拿药吓我。”
门被周德厚带上,门框落下一点尘土。
孙正民等脚步走远,才把借据复写件压进文件夹。
“指印纹路能对上,只能说明手指可能属于周砚川,不能证明他同意借据内容。”
沈春禾将周砚川写下的回忆纸递给郑保国。
“先按印,后补内容,周奶奶能证明周家以前这样办过,接下来查借据正文是谁写的。”
孙正民点了点那枚位置端正的红印。
“这枚指印可能是真的,可按下指印的人,根本没见过借据上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