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是假的,可举报人手里的那只坛子,确实出自你们作坊。”
沈春禾盯着坛底那张旧标签。
“请先查标签编号,再从送检的三坛里随机抽取,举报坛不能代替正式样品。”
林主任让值班员拿来封条。
“这只举报坛单放,三坛抽检按照卫生站流程走,开封时你们只能在旁边看。”
“我同意。”
刘玉成将招待所的留样登记铺到桌上。
“这两坛从后厨留样柜取出,柜门钥匙由我和胡师傅分别保管,取样时两人都在场。”
周砚川赶回卫生站,裤脚带着作坊水槽边的泥。
“木勺已经收起,清水换过,坛口消毒从未使用的新布开始,何桂芝在现场记录。”
林主任把三张纸折好,分别塞进空纸团。
“抽到哪个编号,就开哪一坛。”
刘玉成伸手抽了一张。
“我只抽一次,余下两张由卫生站抽。”
纸上写着作坊自带样品。
另两张分别对应招待所留样与作坊封存成品。
值班员把三坛移到里间,先取坛口附着物,再用煮过的长勺取出中层与底层成品。
前两坛开封后,萝卜条颜色均匀,坛底只有香料碎屑与少量盐渣。
林主任将取出的样品分装。
“眼前只能查看腐败和杂物,腹痛原因要等进一步检查,谁也不能现在下结论。”
刘玉成捏起一根萝卜条。
“招待所留样这坛,气味和入库时一样。”
“别尝。”
林主任把碟子挪开。
“送进检验室的东西,不许再入口。”
“我干了多年后勤,这点菜还能看不明白?”
“你看得明白,也得守卫生站的规矩。”
刘玉成把手收回来。
“行,你守你的流程,我等你的章。”
开到末一坛时,沈春禾认出了封口绳结。
“这坛由桂芝嫂子封口,结头朝里,标签贴在坛颈右侧。”
周砚川站在门旁。
“封条没有破损。”
林主任剪开麻绳,揭下油纸后没有立刻取菜。
坛口内沿沾着几个黑点,颗粒细,落在盐水上方。
值班员用棉布蘸起一粒。
“这是什么东西?”
“先取样,别用手捻。”
林主任换了一支木夹,将黑点夹进白瓷碟。
沈春禾靠近半步。
“黑砂。”
沈秋月昨日送来的举报材料只提腹痛,没有写黑砂。
眼前这坛也不是举报人拿来的旧坛,是卫生站刚从三坛正式样品中抽到的成品。
刘玉成把登记纸拉到面前。
“前两坛没有,为什么单独这一坛有?”
“可能来自萝卜泥,也可能来自坛壁。”
门外有人替周德厚传了话,声称他愿意配合调查,却不承认作坊受到人为破坏。
林主任将那人拦在门外。
“检查时不接无关人员口信,让周副主任有意见就提交书面材料。”
沈春禾没有追问传话人。
“请用清水冲洗坛底,再检查黑砂分布。”
“你怀疑砂子不是原料带入?”
“萝卜上的泥会沉底,封口内侧不该集中出现干砂。”
林主任将坛内成品全部转入干净容器,盐水也分开留样。
值班员用清水冲过坛底,倒出的水里只有几粒香料残渣,没有与坛口相同的黑砂。
刘玉成指着白瓷碟。
“砂在上头,坛底却没有,这还怎么说是泥?”
“现在只能说位置不合常理。”
林主任把碟子封好。
“谁负责这批空坛的清洗?”
沈春禾取出批次登记。
“空坛分两回清洗,这只编号落在赵翠兰参与的那一批。”
周砚川接过登记,看清末尾的签名。
“她只洗了空坛,没有接触成品。”
“洗过以后谁验收?”
“田小芹验坛壁,何桂芝验坛底,再由我晾干入库。”
沈春禾看向坛口内沿。
“晾干时坛口朝下,黑砂如果当时就在内侧,应该会落出来。”
林主任将位置画在检查纸上。
“封口后投放的可能更大,但不能凭位置认定是谁干的。”
“我不要求现在认人。”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批货?”
“同批次成品全部暂停出库,已经封口的逐坛检查,空坛重新煮洗,复检费用由作坊承担。”
刘玉成敲了敲验收单。
“招待所还等着三十斤,你再停相关批次,三天内能交吗?”
“不能保证。”
“订单不能一直等你。”
“请推迟三天,复检不合格,您直接取消。”
刘玉成没有马上答,拿起前两坛的检验登记看过两遍。
“招待所只留三天,期间我从别处补菜,费用按合同处理。”
“可以。”
“还有,卫生站结果出来前,任何作坊成品都不能送进后厨。”
“我接受。”
林主任将第三坛重新盖上临时封口。
“问题坛留在卫生站更合适,免得运输途中再起争议。”
周砚川开口:“坛子送回作坊封存,卫生站派人跟车,双方都留封条编号。”
“为什么非要送回去?”
“要对照同批坛子的位置和存放方式,留在这里查不出谁接触过那排货架。”
林主任看向沈春禾。
“你的意见呢?”
“送回去,沿途不换车,不停靠,卫生站的人坐在车边,到了作坊直接锁进偏仓。”
值班员拎来新的油纸与麻绳。
“封条贴两道,坛口一道,坛底标签一道,任何一处破损都停止开坛。”
周砚川将木箱四周垫上干草,再把问题坛放入箱内。
有人想帮他抬车辕,他抬臂挡开。
“这只箱子没人经手。”
“我只是搭把手,又不能偷走坛子。”
“卫生站登记了接触人,别给自己添名字。”
那人缩回手,转身走开。
回红旗沟的路上,卫生站值班员坐在车后,视线一直落在木箱封条上。
周砚川没有在村口停,哪怕赵翠兰站在巷边喊话,他也直接把车开进后院。
“砚川,你们把什么东西拉回来了?”
“让开通道。”
“我听说检查出砂子了,萝卜从地里挖出来,带点泥也算事?”
沈春禾走在车侧。
“检验结果没公布,你从哪儿听说是砂子?”
赵翠兰抓紧篮子提手。
“村里都传遍了,我听别人说的。”
“谁先传的?”
“这我哪记得住,你总不能堵住全村人的嘴。”
“卫生站刚开坛,村里已经知道黑砂,传话的人走得比平板车快。”
赵翠兰往院外退。
“我懒得跟你掰扯,反正那批坛子我洗得干净,你少把脏水往我身上倒。”
沈春禾没有拦她。
偏仓门打开后,问题坛被放到单独木架上。
同批成品排在另一侧,坛口全朝同一方向,靠墙的位置留着半掌宽的缝。
周砚川沿墙查看,在窗框下找到半个泥脚印。
“有人从窗外踩过砖台。”
卫生站值班员凑过去。
“窗子锁着,怎么碰坛子?”
“窗栓能从外面用铁丝挑开。”
周砚川没有碰窗栓,只让值班员把现状写入登记。
何桂芝拿来此前的封坛记录。
“那天我封了六坛,这只放在靠窗第二排,后来小芹调过位置,谁会知道它最后摆在哪儿?”
沈春禾翻到样品抽取表。
问题坛的完整编号出现在卫生站登记纸上,按流程只有卫生站值班员与送检人能看到。
可举报材料送到供销社时,病历夹页背后写着一串模糊数字。
林主任把那页纸重新展开,与问题坛编号逐字对照。
末尾两位相同。
刘玉成看完,手掌按在桌边。
“材料送到供销社时,卫生站还没有抽坛,编号怎么会提前写进去?”
林主任收起抽检单。
“检验单只能证明这坛被动过,真正的问题是,谁在卫生站出具结果前就拿到了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