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按等级收菜能省钱,可这批萝卜里,有人故意混进了不能腌的冻伤货。”
沈春禾让周砚川停下板车,抬手解开最靠里的麻绳。
“别等回作坊,现在倒出来。”
何桂芝铺开剩下的草席。
“刚才都验过一遍,还能藏在哪儿?”
“整筐只看了表层,湿草压过的那批混进了别家的筐,搬运时没人留意。”
周砚川提起筐底,将萝卜全倒在草席上。
几根表皮完好的萝卜滚到一旁,底部却露出一排颜色发暗的菜根。
何桂芝按住其中一根,拇指刚用力,表皮便陷了下去。
“这还怎么切条,手一按就软了。”
“先回晒谷场,请马干部在场。”
沈春禾把软萝卜放到单独的空筐里。
“每筐重新分,合格和不合格各自称重。”
孙正民推车调头。
“登记还没交回村委,现在处理省得以后扯不清。”
几人返回时,卖菜的村民还没走远。
先前闹着不卖的男人看见板车回来,扛起空筐就想离开。
马干部叫住他。
“老范,你等会儿,这批菜有问题。”
“菜出了村,谁知道路上碰了什么?”
“才走到村口,草席都没收。”
沈春禾从坏菜里拿出两根。
“这根表皮发软,这根尾部发黑,我要切开查看,你有没有意见?”
老范把筐放下。
“萝卜冻伤是天冷造成的,你切坏了还想赖我?”
“切开的两根由我承担,若里面没坏,按完整菜结算。”
“要是坏了呢?”
“坏货全部剔出,重新称重,能加工的按低价收,发黑的不收。”
马干部找来菜刀和木板。
沈春禾先从软菜中抽一根,又从筐底抽出一根,分别切开。
第一根中间发水,第二根已有黑斑,刀口带出一股闷味。
何桂芝把脸转开。
“这东西腌进缸里,一缸菜都得跟着坏。”
老范指着地上的湿草。
“萝卜刚出土,闷在筐里发水也正常,不能算我故意混货。”
周砚川捡起筐底的草,翻到另一面。
“这草是后来泡湿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地里的湿草带泥,这把草只有水,没有泥,根部也断得齐。”
老范张口要辩,周砚川又将筐侧过来。
“筐底一圈是干的,只有压坏菜的位置湿,你拿湿草是为了让冻软的萝卜看着刚出土。”
马干部接过湿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老范,你卖菜可以谈价,拿坏菜垫底算什么?”
“我哪知道是谁装的,家里几口人都碰过筐。”
旁边那名种菜妇人忍不住开口。
“你媳妇装筐时,我还提醒过底下那堆受了冻,她说反正沈家作坊急着要。”
“你少往我家泼脏水!”
“我就在隔壁地里,听得清清楚楚。”
沈春禾把两只空筐摆开。
“谁装的,可以往后查,今天先处理这批菜。”
“桂芝嫂子负责按压表皮,小芹不在,我来切样,砚川称重,马干部记结果。”
老范挡在菜堆前。
“我不让你们挑,整筐退给我!”
“可以退。”
沈春禾站起身。
“但登记上要写明,你拒绝分拣,并将冻伤货与完整菜混装,往后我不会再收你家的菜。”
“你还吓唬我?”
“收谁家的原料,由我决定。”
“邻村这么多菜农,少我一家,你以为别人就不涨价?”
“谁按质量卖,我就跟谁长期做,谁拿坏菜赌一次高价,往后不用等我上门。”
种菜妇人立刻把自家的筐拖到草席边。
“我家的也再验一遍,省得回头说不清。”
另外几户跟着打开筐口,老范站在原地,脸上的横劲少了大半。
马干部把草纸摊到木板上。
“重新验收,谁家的坏货归谁,村里给你们作见证。”
何桂芝边挑边报。
“这根能用,碰伤不深。”
“这根发软,放到低价筐。”
“这两根黑了,不能收。”
周砚川将每一筐搬到秤旁,筐底和湿草也分开称。
忙过一阵,坏萝卜共挑出八斤,能降级加工的占了一部分,余下的已经发黑。
老范看着地上的坏菜,终于改了口。
“能切掉坏处的都算低价,剩下那几斤我带回去。”
“切掉黑处也不能用。”
沈春禾把发黑的萝卜推回他脚边。
“坏菜进不了作坊。”
“扔了也是喂牲口,你少给点钱带走不成?”
“不能腌的菜,我不会让它跟着原料车进门。”
何桂芝拍掉围裙上的泥。
“春禾都给你留脸了,没让你赔来回脚力,你还想把坏菜换钱?”
老范弯腰收起那几根萝卜,嘴里嘟囔了一句。
“做个小买卖,规矩比供销社还多。”
“规矩少,亏的是买家,丢的是卖家往后的生意。”
沈春禾重新结算,把低价加工菜的钱也付给他。
老范捏着钱没走。
“你还收我家能用的菜?”
“合格的照收。”
“我刚才跟你闹成这样,你不趁机压价?”
“我按菜结算,不按脾气结算。”
马干部把登记盖好章。
“这话说得清楚,往后谁再卖给沈同志,提前把坏菜挑出来,别当旁人看不懂。”
回村路上,何桂芝坐在空筐边,反复看那张结算纸。
“六十斤菜挑出八斤坏的,这损耗可不低。”
“今天发现得早,损失只在脚力和时间。”
沈春禾拿铅笔在草纸背面算了几行。
“如果后面六十斤订单全从邻村收,原料多一成,运输多一笔,再算清洗和挑损,利润只剩一成。”
“那还做不做?”
“主产品照做,辣酱先减量。”
“辣酱卖得也快,停了可惜。”
“辣椒和萝卜都缺,硬凑两样,哪样都做不好。”
周砚川拉着板车上坡,脚步没有停。
“先保招待所订单,零卖往后排。”
“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春禾把纸折好。
“现有原料先做腌萝卜,辣酱只留已经收过钱的量,新单暂时不接。”
何桂芝叹了一声。
“从前没订单愁,现在有订单还愁,做买卖真不让人省心。”
“有货愁卖,没货愁做,能算清楚就还有路。”
“你这话听着就累,我还是去洗萝卜省事。”
“你洗菜的时候少念叨两句,能省半瓢水。”
“春禾,你学坏了,都会拿我寻开心了。”
板车进院后,田小芹已经烧好热水。
“我听说邻村闹起来了,菜收回来没有?”
“收了,坏的当场退回去,往后验货得多加一道翻筐。”
沈春禾把来源登记交给她。
“每筐底部都要查看,湿草和烂叶不能留在里面。”
周砚川卸完菜,又检查了一遍筐底。
在最边上的竹片缝里,他捻出一小截纸角,上面写着完整菜的成交价。
何桂芝凑过去。
“这是谁塞进去的?”
“称重时抄下来的。”
沈春禾接过纸角,发现背面还有周砚岭的名字。
院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没进门,只隔着篱笆扔下一句话。
“你挑出了坏萝卜,却没发现有人把你们的收购价格送到了周德厚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