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试做够你们活,可有人想让你们连第一批六十斤都交不出去。”
门外的人说完这句,没有马上进院。
沈春禾抬头,看见孙正民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份盖过章的批文,刘玉成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孙科长,您怎么来了?”
“送东西。”
孙正民把批文递过去。
“供销社同意你们临时试做三个月,规模按月算,不超过二百斤,原料要留收购记录,成品要标生产日期,出了问题由你们自己负责。”
沈春禾接过文件,先看印章,再看期限。
“原料记录,是供销社统一的格式吗?”
“没有统一表,你自己做,收购人,数量,日期,来源,最后由卖菜的人按手印。”
刘玉成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六十斤试单,交货日期写在单子上,别晚,也别拿不合格的货来碰我的库房。”
沈春禾打开纸袋,里面有供货单和一张手写要求。
“每坛要写生产日期?”
“每批都要。”
刘玉成指着单子上的一行。
“还有整改说明,前面那批返酸的事,你们已经处理了,后面怎么防,要写给我看。”
“六十斤,分几坛?”
“你按自己的办法做,我只认最后交到我手里的货。”
何桂芝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有水。
“六十斤不多,咱们几个人赶两天就成。”
沈春禾把批文折好。
“先别急着干,规矩要写出来。”
田小芹和卢巧云也从院外进来,手里各拿着一捆麻绳。
“春禾姐,绳子买回来了。”
“先放到墙边。”
沈春禾走到作坊外墙,拿起一块木板,把批文上的要求抄在上面。
“每批货留日期,原料留来源,装坛和复检分开,成品区不许随便进。”
卢巧云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全写墙上?”
“墙上人人看得见,省得谁记错了来问。”
何桂芝抬手指着最后一行。
“返工也要给钱?那坛子要是她们做坏的,咱们还贴工钱?”
她指向田小芹。
田小芹立刻摆手。
“我没说过不认。”
“我也没说你。”
何桂芝把围裙角往腰里塞。
沈春禾放下粉笔。
“合格货按件算,返工给基础工钱,谁做错谁补做,损失从作坊公共账里出,不从个人工钱里扣。”
何桂芝愣了一下。
“那有人故意做坏呢?”
“有证据就停工,赔损另算。”
“没有证据呢?”
“先查流程。”
沈春禾看向几个人。
“谁都可能做错,谁也不能先被认定是故意,质量出问题先查流程,责任跑不了,证据也不会自己消失。”
刘玉成点了点头。
“这句话留着,贴墙上。”
孙正民把手里的钢笔收回口袋。
“还有一件事,试做期间不能扩大招工,别把全村妇女都喊来,出了问题没人担得起。”
“我只用现有几个人。”
“你们的经营地点呢?”
沈春禾指向偏屋。
“还在查宅基地,村委暂时封存钥匙,郑支书允许维持现状。”
孙正民看了眼门锁。
“这事别拖太久,经营资格和房屋使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有人来闹,别自己扛,先找村委。”
周砚川从后院搬出两根木条,放到墙边。
“我会看着。”
孙正民回头打量他。
“你看着可以,不能替她作决定。”
“知道。”
沈春禾抬手按住木板。
“生产安排我来定,运输和木架让他管。”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
“木架今晚能改好。”
刘玉成从纸袋里拿出订单。
“六十斤,分六坛,每坛十斤,交货时我会抽一坛看。”
“成。”
沈春禾在订单上按了手印。
“交货前一天,我送一坛样品进城。”
“别送样品了。”
刘玉成说。
“你们自己先开坛复检,合格了再送,别把我招待所当试错场。”
沈春禾把手收回来。
“那我再加一道复检。”
孙正民看了一眼墙上的安排。
“采购,腌制,复检,谁负责?”
沈春禾把木板转过来,写下三行。
“原料由田小芹和卢巧云验收,何桂芝管盐水和坛口,切片由我和小芹做,最后由我开坛复检,任何人不能独自做完整一坛。”
卢巧云抬头。
“我识字少,收购记录要是写错了呢?”
“先写在草纸上,我晚上看一遍,错了重新抄。”
“要是按手印的人不愿意呢?”
“那批原料不用。”
卢巧云把纸抱在怀里。
“这样会不会少收很多?”
“少收,总比来源说不清好。”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赵翠兰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走。
“现在作坊收人吗?”
沈春禾没有停笔。
“收清洗空坛的帮工。”
“我来。”
“工钱按件算。”
“我知道。”
“空坛在门外洗,不能进成品区,进出时间让田小芹记。”
赵翠兰脸上的笑掉了下去。
“我好歹是周家人,洗坛子也要登记?”
“要。”
“你防贼呢?”
沈春禾转过身。
“我防任何人。”
赵翠兰握住门框。
“那我不干了。”
“随你。”
赵翠兰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何桂芝把水盆往旁边挪。
“她来干活是假,想进屋看东西是真。”
“所以只给她门外的活。”
沈春禾将木板挂到墙上。
“她不做,也不用追着劝。”
周砚川把木架放在院墙旁,拿斧头削掉一块突出的木刺。
“后院位置不够,坛子不能全落地。”
“能做几层?”
“三层,最下面垫砖,离墙留缝。”
“要加挡板,孩子路过不能碰倒。”
“我去找吴木匠。”
“先问价,别又自己贴钱。”
周砚川手里的斧头停了停。
“我有木料。”
“木料也算钱。”
刘玉成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俩做事倒是分得清。”
沈春禾把批文放进木匣。
“分清才做得久。”
孙正民出了门,刘玉成跟在后头。
临走前,孙正民回头提醒。
“第一批六十斤按试单交货,试做资格只给三个月,谁要是拦你们交货,马上到供销社说清楚,别让人拿口头话吓住。”
沈春禾点头。
“我会带着文件去。”
等两人走远,何桂芝才问。
“刚才孙科长说有人想让咱们交不出去,指的是谁?”
沈春禾把木匣锁上。
“周德厚。”
“他还能管到县城?”
“他先管原料。”
田小芹手里捏着收购纸。
“咱们村里的菜,周家人都能说话?”
“他们说话,不代表菜地归他们。”
沈春禾看向院门外。
“从今天起,收购分开走,东边几户交给小芹,西边几户交给巧云,谁家菜卖给谁,自己签字。”
卢巧云小声问。
“要是有人被吓住,不敢卖呢?”
“先不逼。”
沈春禾把纸递给她。
“把愿意卖的收好,数量不够就减产,不能为了六十斤去借不明白的货。”
何桂芝把袖子往上卷。
“那咱们先洗坛子?”
“先把墙上的规矩抄三份。”
“还要抄?”
“你们每人一份,收购时带着。”
周砚川在木架边开口。
“我抄。”
沈春禾回头。
“你认得字?”
“认得。”
“那你抄运输和安全,生产规矩由巧云抄。”
周砚川低头看她递来的纸。
“你分得挺细。”
“你手大,写字占地方。”
何桂芝没忍住笑出了声。
“春禾,你连这个也管?”
沈春禾拿起粉笔。
“作坊的墙只有这么宽。”
众人忙起来,院里的水声和笔尖摩擦声交在一起。
到了傍晚,木板上已经写满规定,墙边摆着六只空坛,坛口都压了干净的油纸。
沈春禾刚要关门,门外忽然传来赵翠兰的声音。
“三个月试做够你们活,可有人想让你们连第一批六十斤都交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