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工资和存折交出来,今天这事还能在自家门里说!”
周德厚站在门槛外,手里的钥匙撞了两回,身后跟来的两个周家族人没有往前挪。
周砚川抬手去开门,沈春禾先按住门闩。
“门不用开,大伯既然带了人来,咱们就在院门外说,免得明天又多出几个说法。”
赵翠兰从周德厚身后探出半边身子。
“你这是防谁呢?大伯替砚川管了三年工资,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进门才多久,就想把周家的钱全攥走?”
沈春禾把分灶协议夹在木板上,从门缝递给周砚川。
“去请郑支书,再请门外两位叔等一等,谁想走也不拦,只请记住今天听见了什么。”
周德厚捻钥匙的手停了。
“家里的事,你非要闹到支书面前?”
“你带人来要存折,已经不是关起门能谈的事,大伯若觉得自己占理,郑支书来了更好。”
周砚川接过协议,没看周德厚,转身往村委走。
赵翠兰往门板上拍了一掌。
“周砚川,你还真听一个女人摆布?你那些债是谁替你还的,你心里没数?”
脚步收住,周砚川回头。
“我正想问清楚。”
这一句把赵翠兰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周德厚把钥匙攥进掌心,朝两个族人招手。
“你们听听,砚川如今有了媳妇,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我这些年替他收拾多少烂摊子,到头来还要受审。”
沈春禾隔着半扇院门看他。
“旧债可以认,替我们花过的钱也可以还,请大伯把凭据拿出来,一笔归一笔。”
“亲族之间办事,谁会留那些东西?”
“那大伯今天凭什么要工资?”
“凭我是他大伯,凭周家这些年替他办丧事,买药,修屋,还替他担着外头的闲话!”
周德厚说到办丧事,周砚川搭在木门上的手收了回去。
他没有开口,转身继续去请人。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郑保国夹着公文包赶来,裤脚还沾着村委门前的泥。
“都堵在这儿干什么?德厚,你先说。”
周德厚理了理中山装,从内兜抽出几张折过的纸。
“砚川三年的工资都该归周家公中,这些年家里替他还债,如今他娶了媳妇,总不能一句分灶就全抹掉。”
郑保国没有接那些纸。
“分灶协议带了吗?”
沈春禾打开院门,只开到够一人侧身的位置。
“带了,请郑支书当着大家念,哪一条写着大伯可以代管砚川的工资和存折。”
郑保国展开协议,从开头看到落款。
“粮食分开,灶台分开,各房收入自行支配,旧债另行核实,这上头没有代管工资。”
周德厚把那几张纸往前一送。
“协议是后来写的,过去三年按的是族中惯例,长房替没成家的晚辈管钱,村里从前都这么办。”
一个族人把烟袋从嘴边拿开。
“我家几个小子挣工分,倒是没送到堂兄手里。”
另一个人扭头看路边,没接话。
周德厚脸上的肉绷紧了些。
“砚川情况特殊,三次丧事,哪回没花钱?他爹娘走得早,我这个大伯不管,难道看他把家败光?”
沈春禾接过那几张纸,铺在门边的条凳上。
纸上只有月份和数目,办丧写成一栏,药费写成一栏,修房又是一栏,既没有经手人,也没有落款。
“这上头没有年份。”
“旧账抄下来时漏了。”
“也没有谁收了钱。”
“村里办事都认人,不认纸。”
“总数倒写得清楚,大伯能说出哪年哪月修了哪间屋吗?”
周德厚指向西厢房。
“砚川住的屋,房梁和窗框都修过。”
周砚川从墙根拖出一截旧窗框,放在条凳旁。
“窗框是我回来后自己换的,木头找吴木匠换的,房梁只补过两根椽子,用的是我从运输站带回来的废料。”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
“你常年不在家,哪能知道家里替你花了多少?”
“那就从丧事说。”
周砚川把三张纸依次排开。
“王小莲的棺木是谁买的,花了多少,收钱的人是谁?”
“人都走了,你拿这些事当众问,还有没有良心?”
“陈芳的药费写了八十六块,她住院了吗,药从哪个卫生院买的?”
赵翠兰抢着开口。
“吃药又不是非得住院,家里托人买的药,过了这么久,谁还记得是谁跑的腿?”
周砚川转向她。
“药叫什么名字?”
“我哪里知道!”
“你不知道药名,却知道花了八十六块?”
赵翠兰把衣摆往腰间塞了塞。
“账上都写着,我看过还不成?”
沈春禾没有追着问,只把铅笔落在纸边。
周德厚伸手要拿回流水账。
“都过去多少年了,今天说的是工资,别扯死人的事。”
郑保国抬臂拦住。
“旧债里写着丧事和药费,砚川问明细不算扯远,德厚,你逐笔说清楚,有证人可以请证人,有收据可以拿收据。”
“族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总得有人开口。”
周德厚看向跟来的两名族人。
年长那个咳了一声。
“丧事我去帮过忙,可钱从谁手里出,我真没见着,棺木是周德厚去谈的,办完才叫我们去抬。”
另一人也摆手。
“修屋那年我在外村做活,没赶上。”
赵翠兰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月四十二块六毛,连着三年就是一千五百多,大伯替他管着怎么了?放在他手里,还不够给几个媳妇办后事!”
院门里传来瓷碗碰上桌沿的轻响。
周砚川跨过门槛,肩膀挡住赵翠兰的视线。
“把最后一句收回去。”
赵翠兰往周德厚身后退了半步。
“我说的是村里都知道的事,你冲我摆什么脸?”
“工资数额,你从哪里知道的?”
“家里人谁不知道?”
沈春禾在纸上写下四十二块六毛,又把纸推到郑保国面前。
“郑支书,麻烦您见证,赵翠兰刚才说,砚川每月工资是四十二块六毛。”
周德厚伸手按住流水账。
“她随口说错的,临时工哪有固定工资,每月还要看出车和补贴。”
“我没说错!”
赵翠兰话出来才发觉周德厚的手不动了。
她赶紧改口。
“我听大伯提过一嘴,记混了也说不准,谁家过日子不谈钱,我听见过有什么稀奇?”
周砚川从衣袋里拿出上月工资条,折住合计那一栏,只露出基础工资。
“运输站的基础工资每月三十八块,剩下的按趟算,我自己都不能提前知道当月能领多少,四十二块六毛只在前年五月出现过一次。”
赵翠兰看向周德厚。
那一眼落得太快,院门前的人都瞧见了。
郑保国把工资条接过去,又看了看无日期的流水账。
“没有凭证的债,村委不能认,德厚要追钱,先补齐年份,经手人和用途,砚川也要配合核实,谁都不能凭一张抄来的纸拿走别人的工资。”
周德厚将纸折回原样。
“老郑,你今天偏着谁,我看明白了。”
郑保国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我只认双方签过的协议,哪天你把原账拿来,我照样坐在这里看。”
“原账早就受潮烂了。”
“那便找收钱的人作证。”
“死人花的钱,上哪找人?”
沈春禾合上木板。
“大伯要是找不到凭据,这笔债就不能从砚川工资里扣,往后谁再来要存折,我会请村委出一张调解记录。”
周德厚转身便走。
赵翠兰还盯着周砚川手里的工资条,直到周德厚叫了她一声,她才追上去。
两名族人没有跟他们走,站在院门边各自卷着烟叶,谁也没提族规。
郑保国等人走远,拿过沈春禾刚写下的数字。
“你刚才为什么单记这一句?”
沈春禾看向路口,周德厚的中山装刚拐过土墙,赵翠兰还在后头扯着鞋帮。
“基础工资会变,出车补贴也会变,砚川领到手的数,连运输站同事都未必记得。”
周砚川把工资条重新折好。
“前年五月的原工资表,交给代领人签过字。”
郑保国翻过那张无日期流水账,纸背留着两点蓝黑墨水。
“德厚手里还有原账,他刚才没说实话。”
沈春禾把写着四十二块六毛的纸折进协议。
“赵翠兰没看过工资表,她说出的数字,只有周德厚手里的原账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