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的只是一本假账,可周德厚今晚真正要烧的,是哪一间仓房?”
赵翠兰这句话出口,周德厚手里的核桃便停了。
周砚川转身要往烟起的地方去,郑保国先叫两名民兵赶去查看。
“砚川留下,这里的人和东西还没登记完,外头若真失火,民兵会敲锣。”
周德厚看向赵翠兰。
“你胡说什么,村西有人烧秸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是你自己接的话。”
赵翠兰靠着院墙,喘得急,眼睛始终不敢离开远处的烟。
沈春禾把假账放到木箱上。
“郑叔,先开账本吧,大伯说堂嫂担心我做假账,正好让大家看看,她半夜翻窗拿到的是什么。”
郑保国翻开封面,当众念出六十斤总账,又依次核对盐价和坛数。
围在门口的人听不懂整套账,却认得盐价。
何桂芝站在人群前面,抬手指着其中一页。
“这上头一斤盐贵了两分钱,供销社墙上写着价呢,赵翠兰拿它去查什么?”
赵翠兰立刻改口。
“我没说我懂账,是爹让我替砚川看看作坊收入,省得他们年轻人叫人骗了。”
周德厚的脸绷住。
“谁让你替我看,我只说这作坊来路不稳,怕春禾被人哄着赔钱。”
“刚才你还说她担心作坊做假账。”
沈春禾把一张真实进盐票据交给郑保国。
“现在堂嫂说替你看收入,两句话对不上,总得有一句是假的。”
“家里人说话赶话,记岔了也寻常。”
周德厚往前走了一步。
“砚川,你真要为了一个抄本,把你堂嫂扣在院里给全村看?”
周砚川站在窗边,没有让路。
“她带铁片拨窗,布袋里装着作坊的册子,鞋印留在仓房内,这些先登记。”
“你大伯说话也不听了?”
“听见了,没道理。”
院门口有人低笑一声,周德厚转头看过去,那人立刻退到后面。
郑保国将抄本放在桌上。
“春禾,你说这是故意写错的假账,有什么凭据?”
沈春禾取出三张保管证明,上面分别写着原料账,工钱账和销售账的页数与交接日期。
“原料账由周奶奶保管,工钱账交给何桂芝,销售账在我手里,三份各有签收,合在一起才能对出作坊全数。”
何桂芝从盐桶夹层取出工钱账,先让郑保国验过封口,再交回沈春禾。
周奶奶也由邻居扶来,身上的旧棉背心拆开一角,露出用布裹着的原料账。
“册子进我手时,春禾让我按了手印,谁想说她今夜临时做假,也得先说我这老婆子是什么时候跟着她一起编的。”
周德厚看见那件背心,视线停在老人衣襟内侧。
周奶奶把布口合上,手掌按在胸前。
“你看什么,这件衣裳也是周家的公中物件,要不要一并收回去?”
“娘,我是怕她哄你藏东西,累坏身子。”
“她让我藏的是明账,你这些年叫我藏的,才真让我睡不着。”
院里没人接话,郑保国把三份保管证明叠好,盖上自己的私章。
“这只能证明抄本和真账分开放,赵翠兰私自取走抄本的经过仍要她本人说明。”
沈春禾看向赵翠兰。
“谁告诉你账本放在仓房?”
“你白天自己说的,钥匙在东墙砖缝。”
“我确实说过,可当时院里只有你,砚川和我。”
“那又怎么样?”
“你出门后,周德厚的骡车从村委旧仓房外经过,他若没听你说,怎么会赶到这里?”
周德厚将核桃收进衣袋。
“骡车是去村东送粮,经过村委算什么证据?”
“算不上证据,所以我只问堂嫂,她从我这里听到钥匙藏处后,又告诉了谁。”
赵翠兰把脸转向墙面。
“我谁也没告诉。”
“那你一人来的?”
“我一人来的。”
“铁片是谁给的?”
“灶房里捡的。”
“布袋是谁的?”
“我自己的。”
“远处的烟为什么让你先问哪间仓房?”
赵翠兰扯住布袋一角。
“天黑看不清,我怕自家屋烧了,随口说错话。”
周德厚接得更快。
“她惦记家中老人孩子,一着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你们倒替对方答得顺。”
沈春禾收起三份证明,不再追问。
“郑叔,她不肯说指使人是谁,也不能强逼,今晚只登记现场,明早再去村委说明。”
郑保国点头。
“布袋和铁片暂放村委,鞋印描下来,后窗插销不能换,天亮后让村会计来复核。”
周德厚伸手去拉赵翠兰。
“既然记完了,人我带回去。”
周砚川挡住他的手。
“郑叔还没说能走。”
“她是你堂嫂,我还能让她跑了?”
“她今晚已经翻过一次墙。”
周德厚抬眼盯着侄子。
“为了个女人,你连周家的脸都不要了。”
“她是我媳妇,这作坊有她的工钱和名声,堂嫂动这里的东西,我该管。”
“你护着她,就能不认大伯?”
“认亲戚,不认这件事。”
郑保国让赵翠兰在登记纸上按手印,又写明第二天上午必须到村委说明经过。
民兵从村西回来,带回的消息只是荒地秸秆着火,火已扑灭,旁边没仓房,也没伤人。
赵翠兰听完,腰背又直起来。
“我就说自己看错了,你们拿一堆破纸吓唬谁呢?”
“看错烟不算事,翻窗拿账还在纸上。”
沈春禾将登记纸递给她。
“堂嫂明早别忘了来,想改口,也先记住今晚说过什么。”
“你别得意,一本假账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自动给你定罪,能证明有人想拿作坊的账。”
周德厚带着赵翠兰离开,走到院门前时,他再次看向周奶奶的衣襟。
老人攥着一块旧布包,边角露出一截红线。
周德厚脸上那点客气退了下去。
“娘,夜里凉,别把不相干的东西揣在身上,招来祸事。”
周奶奶把布包按回衣内。
“我活到这个年纪,祸事认得路,不用你教。”
周德厚没有再说,带着赵翠兰走进夜色。
周砚川关上院门,立刻去扶周奶奶。
“奶奶,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苏婉清留下的运输站钥匙,钥匙牌上刻着十七,她出事前让我收着。”
沈春禾看向周德厚离开的方向。
“他刚才看见布包了,今晚不能让奶奶一个人住。”
周奶奶推开她的手。
“你们都留这儿,他才知道东西要紧,我照常回屋,钥匙却不留在身上。”
“奶奶,您今晚住我们这边。”
“我那屋若空着,来的人转头就走,你们连他从哪面墙进都不知道。”
周砚川沉下脸。
“不拿您冒险。”
“我锁门,窗外有人守,郑保国再留一个民兵,这不叫冒险。”
院外传来一声急促的敲门声,刚离开的民兵去而复返,鞋上沾满后巷的泥。
他扶着门框,先看周奶奶,再看沈春禾。
“你们抓住了赵翠兰,可她昨晚根本没进周奶奶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