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我暂时拿不走,可你们六十斤菜的原料,我能让全村一棵也卖不出去。”
当天下午,原本答应送菜的两户人家先后来退了收条。
一户说自留地要留着过冬,另一户连院门都没让何桂芝进去,只托孩子传话,说家里不卖了。
何桂芝空着筐回来,把筐往墙根一放。
“嘴上说不卖,灶房外还堆着半垛萝卜。周德厚去过他们家,前脚走,他们后脚改口。”
田小芹称完现有净菜。
“加上返工坛里的,最多做三十斤。招待所还差一半。”
沈春禾把三只筐重新分开。
“现有的菜先做合格坛,不拿新旧原料混装。缺的三十斤,从外村补。”
“邻村肯卖吗?”
何桂芝拍掉袖口上的泥。
“周德厚放了话,说咱们收菜手续不全。人家怕惹麻烦,未必肯让菜出村。”
“你娘家村还有谁种萝卜?”
“我大哥家有,东头钱家也种了不少。可我出嫁多年,突然回去收一百斤,人家会问用什么名义。”
“带供销社临时登记和招待所订单。按斤收,当场称,当日结钱,再请村干部写来源证明。”
田小芹抬起头。
“跨村收菜不是被孙科长停了吗?”
“补手续期间不能跨村。今天上午,家庭副业登记已经核完,郑支书可以开临时采购介绍信。没有介绍信,我们不走。”
郑保国看过现有原料和订单,开了一张仅限邻村自留菜的采购证明。
“地点写何家沟,数量不超过一百斤。每户由村干部见证,超过这张纸的数,你们不能私下收。”
“路上用什么车?”
“运输站的公车不能借。”
周砚川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
“我明天轮休。平板车向老吴借,车钱从采购成本出,不用单位的油料和麻绳。”
“老吴那辆车闲了半年,车轴能用吗?”
“我今晚拆开检查。”
他蹲到车边,取下轮轴上的旧销。沈春禾提灯照着,见他换上新铁销,又将备用木楔和麻绳放进木箱。
“下坡路长,车上不能只靠一个人控。”
“我跟着去。”
何桂芝挽起袖子。
“何家沟是我娘家,认人和认地都得靠我。小芹留在院里看坛,春禾管称,我管谁家的菜。”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推车到了村口。
赵翠兰站在路中央,胳膊上挎着空篮。
“别白跑了。何家沟昨晚已经传过话,谁也不卖给你们。”
何桂芝把车把往旁边一拐。
“我娘家村卖不卖菜,什么时候轮到你传话?”
“你大哥怕你丢脸,没好意思明说。周家收菜被供销社查了,邻村干部敢给你们开证明?”
沈春禾取出采购介绍信。
“介绍信在这里。你说何家沟不卖,请说是哪位干部答应你的。”
“村里人都知道。”
“哪一户?谁在场?”
赵翠兰避开介绍信,伸手抓住车辕。
“你们把菜拉回来,也过不了红旗沟这一关。大伯是为周家好,你服个软,把作坊交公中,何必跑几十里受累?”
周砚川扣住车闸。
“松手。”
“我跟春禾说话,你凶什么?”
“手松开。”
赵翠兰扯了两下,没能拉动车辕,只得收回手。
沈春禾将介绍信折好。
“你答不上村名和见证人,这条消息便不作数。再拦采购车,我请郑支书来处理。”
“去了也是空跑!”
“空不空,我们自己看。”
三人推车绕过她。何桂芝走出老远才回头,赵翠兰仍站在村口,空篮被她攥得变了形。
到了何家沟,村干部先核对介绍信,又派人去看三户自留地。
何桂芝的大哥搬来一筐萝卜,放到秤前却没松手。
“桂芝,亲戚归亲戚,这批菜若被说成集体的,我担不起。”
“你家的地让干部看过,收条也要你自己按手印。谁还能把自留菜说成集体的?”
“红旗沟的人昨晚来过,说沈春禾连作坊都保不住,货款也结不出来。”
沈春禾把收购钱放到桌上,没有往对方手里推。
“先称,再去泥和坏头,净重多少付多少。每户当日结清,村干部在收条上盖章。你若仍不放心,可以不卖。”
“你不求我?”
“卖菜是双方自愿。强求来的原料,往后出了事也合作不长。”
何家大哥松开筐沿。
“那就照你说的称。我先卖三十斤,钱当面结。”
第一筐称完,村干部查看萝卜叶口,又在收条上写明自留地位置。
东头钱家见手续齐,也推来两筐。另一户把萝卜切开给沈春禾看,根心没有糠,泥也少。
“我家能卖四十多斤,你全要吗?”
“先收够一百斤。超过介绍信的数,今天不能拿。”
“多出的十斤也不行?”
“不行。下次要货,我先补新的采购证明。”
村干部盖下最后一枚章。
“你肯按纸上的数收,村里也省事。往后再来,提前让何桂芝送信,我们先核来源。”
一百斤萝卜装上平板车,前轻后重,分成几层用麻绳固定。
周砚川逐个拉过绳结,又检查车轮。
“回去的下坡别推快。桂芝嫂子走前面看路,春禾在车侧,我控车尾。”
“我能帮你拉。”
“平地再换。下坡别站车前。”
何桂芝拿起一根萝卜,抖掉泥后塞进车缝。
“这根掉出来不算损耗,我带回去炖汤。跑一趟娘家,总不能只闻泥味。”
沈春禾把萝卜抽出来,放回筐中。
“要炖也称完再拿。何嫂子亲自带头少一根,回去小芹就敢少两根。”
“成,你这眼睛比秤砣还忙。我买,行了吧?”
几个人刚推到坡顶,车身向右偏了一下。
周砚川立刻扣住车辕,低头查看轮轴。出发前换上的固定销已经弯了,销头被挤出一截。
“都别推。”
沈春禾搬开压在右轮上方的菜筐。
“出发时这枚销是硬铁,怎么会弯成这样?”
周砚川用钳子夹住销头,铁条轻易凹下去。
“这不是我换的那一枚。”
“谁碰过车?”
“装菜时车停在村委院里,人来人往。可木箱一直锁着,备用销没动。”
何桂芝蹲到轮边,脸上的笑没了。
“这东西一断,车轮会不会掉?”
“下坡时会。”
周砚川将木楔塞进车轮,掀开木箱取备用销。箱内那枚新铁销仍在,可他出发前装到轮轴上的硬销不见了。
沈春禾看向来路。坡顶泥地里留着几串脚印,车轮旁还有一小截被踩扁的铁屑。
她用布包住已经弯曲的销。
“菜可以买回来,可这辆车出发前刚换过的固定销,为什么会变成软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