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的名额不是被顶替了,是有人提前把他的档案改成了不合格。”
售货员说完便抱起盐袋,转身进了柜台。
玻璃上映着的旧帽子男人也动了,他没往供销社里看,绕过街口,朝运输站方向去了。
沈春禾收起短铅笔。
“他鞋底的红土,跟你裤脚上的一样。”
“旧库房外铺的就是这种土,他从那边跟来的。”
周砚川推起自行车。
“你先在供销社等着,我去问葛长顺。”
“刚才那人已经看见咱们说话了,我留在这里也避不开。”
“运输站是我上工的地方,闹起来会牵着你。”
沈春禾扶住后架上的空坛。
“咱们不闹,只问缺了什么材料。”
两人进运输站时,院里停着两辆旧卡车。
葛长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周砚川进门,先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推进抽屉。
“今日不排你的车,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去年的转正考核。”
“那事早定了,你考核材料不全,站里总不能一直替你留名额。”
“缺哪一项?”
葛长顺端起搪瓷缸。
“时间久了,我哪里记得,你回去好好干活,明年有名额再说。”
沈春禾站在桌边,没有碰那摞文件。
“葛站长既然记不得,请把缺项清单给我们看看。”
“这是站里的内部材料,家属不能看。”
“我不看档案,只看站里凭什么说他材料不全。”
葛长顺把搪瓷缸放回桌上。
“你们农村做副业,交货少一张纸,招待所也会退货,运输站招正式工更得按规矩来。”
“正因为按规矩,缺了什么才该写清楚。”
“沈同志,这里不是你卖腌菜的地方,不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周砚川伸手拦了沈春禾一下。
“我本人申请查看缺项清单,请您给个答复。”
“答复就是材料不全,暂时办不了。”
“请您写下来。”
葛长顺抬起眼。
“你什么意思?”
“去年的考核结果贴了半日便揭走,今日又只说材料不全,我得知道缺在哪里。”
“你信不过站里?”
“我跑过的路线有登记,修过的车辆有交接,驾驶考核也参加了。”
沈春禾接过话。
“退伍证明在不在?”
“在。”
“驾驶记录在不在?”
“在。”
“安全记录呢?”
葛长顺捏住搪瓷缸的把手。
“里面有一次记载不清,站里复核后才定了不合格。”
“哪一次记载不清?”
“你一个家属问得也太细了。”
门外传来胶鞋踩地的响动。
周砚岭穿着一身新工装进来,胸前口袋夹着钢笔,袖口还没有洗过。
“砚川,你都让出名额了,怎么又来翻旧事?”
周砚川看向他胸口的运输站布章。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
“你材料不全,站里把名额补给我,这还用你亲口说?”
“你的驾驶考核是哪日做的?”
沈春禾把话接过去。
周砚岭朝她看了一眼。
“你管得倒宽,女人回去管坛子,站里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你用了原本挂在周砚川名下的名额,问一句考核日期不算宽。”
“我按站里安排来的,手续都有。”
“那就说说哪天考的,谁在场,跑的是哪条路线?”
周砚岭拉了拉新工装下摆。
“站里每天那么多车,我还得一件件告诉你?”
葛长顺拍了下桌面。
“够了,砚岭去车队报到,别在这里耽误上工。”
周砚岭却没走。
“伯父跟站里说过,砚川家里接连出事,跑长途容易影响精神,葛站长也是替大家安全考虑。”
周砚川的手停在椅背上。
“周德厚拿我的家事,改了安全记录?”
“我没这么说,你别往我头上扣。”
沈春禾看向葛长顺。
“刚才您说有一次记载不清,他又说家里出事影响精神,到底用的哪条理由?”
“你们出去,站里还要办公。”
“请把缺项清单开出来,我们拿到便走。”
“没有清单。”
“档案不全却没有清单,谁判定的不全?”
葛长顺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薄纸。
“你们非要问,自己看,退伍证明有,驾驶记录有,安全学习也有,缺的是秋汛抢运表扬登记。”
周砚川接过纸。
“表扬登记缺了,为什么会变成考核不合格?”
“档案连续性不够,站里有站里的考虑。”
“这张清单是谁写的?”
“档案员照材料抄的。”
沈春禾指向纸尾。
“没有日期,没有经办人,也没有公章,这张纸拿出去,谁会认?”
“内部清点用不着盖章。”
“请您在缺项后面写上今日核对,再盖运输站的章。”
葛长顺把纸抽了回去。
“我不会给你们盖,谁知道你们拿出去做什么?”
“您怕我们拿出去,就说明这张清单见不得人?”
“沈春禾,你少拿话套我!”
周砚川往前挪了半步。
“她只要一份书面答复。”
“没有,站里不给,马上出去!”
沈春禾从布袋里取出一张裁开的粗纸。
“河源县运输站办公室,今日午后,葛长顺站长在场,周砚岭在场。”
她落下几行字,又抬头问道。
“您确认退伍证明和驾驶记录都在,唯独缺秋汛抢运表扬登记,对吗?”
葛长顺伸手来拿纸。
“谁准你记这些?”
沈春禾将纸折起。
“您不盖章,我只能把听见的话记下来,往后说法变了,也有东西核对。”
周砚岭挡住门。
“你记了也没用,站里没人替你作证。”
供销社售货员抱着一只盐袋站在院门边。
“我来送站里订的盐,刚才的话听见了一半。”
葛长顺脸色沉了下来。
“盐放门房,你进办公室做什么?”
“我没进,门开着,外头听得清楚。”
周砚川接过沈春禾手里的纸。
“今日先问到这里,缺项的事,我会再来。”
出了运输站,沈春禾没有立刻上车。
“那张表不能只写表扬,里面可能还有抢运路线和当日值班。”
“再查下去,葛长顺会把我调去最差的线路。”
“你怕得罪他?”
“我怕他们先毁东西,再找个由头赶你出村。”
沈春禾把供货单按回贴身布袋。
“不查,档案里那页就永远只是少了,谁都不用负责。”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周砚岭追出院门,看看葛长顺没有跟来,手指攥住新工装的衣摆。
“你们等一下,我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周砚川转过车把。
“哪一件?”
周砚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在你档案里看到过那张表,可它不是被拿走,是被人换成了另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