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敢去,不过先把话说明白,送去只为试味,人家不要,你别替我求人。”
沈春禾把空坛摆开,挨个闻过坛口,挑出没有霉味的两只,又向张婶借来一只小坛。
周砚川蹲在灶前添柴。
“我只领你进门,货好不好,由他们自己尝。”
“这就够了,你若替我说得太满,人家反倒以为这里头有人情。”
周奶奶坐在门边择辣椒,听见这话,把几根发软的挑出来。
“县城人嘴刁,萝卜切细些,别让人一口咬出冻味。”
“奶奶放心,今天这批只用没冻透的芯,外皮都削掉。”
天刚泛白,三坛腌萝卜已经封好。
周砚川借来一辆旧自行车,后架绑着两根木棍,三只坛子夹在当中,麻绳绕了好几圈。
沈春禾按了按坛盖。
“中间这只会晃,再塞块旧布。”
“已经绑紧了,路上我推着走坏路。”
“绑紧也会磨,坛子裂一道口,盐水漏光了,菜便保不住。”
周奶奶从屋里取来一截旧棉布。
“拿这个垫着,回来记得带回来,我还要补褥子。”
周砚川把棉布塞进缝里。
“奶奶这块布,我保证原样带回。”
“少保证,昨天切的萝卜还粗得能垫桌脚。”
沈春禾没忍住笑了一声,弯腰把短铅笔和几张纸装进口袋。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
“你也拿我的刀工说事?”
“县城回来再教你,眼下先把坛子保住。”
进县城要经过公社路口。
周砚川拿出运输站开的临时送货证明,守路的人看了两遍,问清坛里装的东西才放行。
出了路口,沈春禾回头看了一眼。
“若没有这张证明,我连县城都进不了。”
“做小买卖管得严,赶集换几斤粮没人追,往国营招待所送货便要说清来路。”
“刘主任肯收,也得有采购手续吧?”
“所以不能只带菜去,你得让他肯写试供条。”
运输站离招待所不远。
周砚川先把自行车推到院墙边,又领她去值班室问后厨收货的时辰。
值班的人翻了翻当日的车辆安排。
“招待所后厨午前收菜,你们现在过去来得及,不过正门不收散货,只能绕后巷。”
沈春禾看向北墙后的旧宿舍。
“那边还放着以前的铁柜吗?”
周砚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屋门换了锁,旧柜没搬走,钥匙应该还能用。”
“今天能进去吗?”
“值班人无权开那间屋,得等站长回来。”
沈春禾隔着衣领碰了碰那把旧钥匙。
“先送菜,柜子又不会自己跑。”
“柜子不会跑,里头的东西未必一直在。”
“越急越容易让人看出我们找什么,等有正当理由再进。”
招待所后巷堆着几筐白菜,墙边还放着收回来的空酒瓶。
周砚川敲开后门,一名后厨帮工看过证明,进去叫人。
刘玉成系着白围裙出来,先看自行车,又看三只坛子。
“你们从红旗沟来的?”
“红旗沟周家,我叫沈春禾,这是自家腌的萝卜,想请后厨试试。”
“招待所不收来路不清的吃食,你有生产队证明吗?”
“只有运输站临时送货证明,原料是地窖里冻伤的萝卜,盐从邻里换来,没走生产队仓库。”
刘玉成没有接她递来的筷子。
“冻萝卜也敢往我这里送,你胆子够大。”
“外皮冻烂的已经扔了,只取里面没变色的部分,您若闻见怪味,坛子我原样带走。”
刘玉成揭开坛口的油纸,先闻盐水,又用干净筷子翻了翻底下的萝卜丝。
“为什么上面辣,底下淡?”
“拌好后才装坛,盐水还没完全压匀,这坛只腌了一夜,适合试味,不适合留太久。”
“你倒肯说短处。”
“短处藏着,吃坏的是招待所客人,砸掉的是我的来路。”
刘玉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辣椒放多了,司机和装卸工爱吃,招待所住客未必受得住。”
沈春禾打开另一坛。
“这坛盐少,辣椒也少,萝卜切得更细。”
“你做三坛,三种味?”
“想先看哪一种有人要,往后才能照着做。”
刘玉成又尝了一口。
“这坛还能入口,每斤成本多少?”
“萝卜眼下没花钱,可不能一直按白得的算,照村里换粮的价折进去,再加盐,辣椒,蒜,坛子损耗和来回脚力,一斤约合一角出头。”
“坛子能重复用,怎么也算钱?”
“裂一个就少一个,您若退货,我还得自己运回去,损耗不能装作没有。”
“那你准备卖多少?”
“您先说收货价,我再看能不能做,价报高了,眼下能赚一回,往后没人肯要。”
刘玉成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周砚川。
“她在家也这么算?”
“家里几斤粮,她也分得清去处。”
“你不嫌麻烦?”
“日子不清楚,麻烦才会找上门。”
刘玉成把坛口重新盖好。
“先留十斤,后厨试三天,返酸,变味,出水发黏,哪一样出了问题,都算你的。”
“若是后厨开坛后进了脏水,也算我的?”
“送到时我让厨师验收,封口完好便签字,开封以后的问题,招待所担着。”
“请您把这句话写进试供条。”
“十斤菜,你还要写条子?”
“十斤也是货,出了问题,凭嘴说不清。”
刘玉成进屋写了张纸,注明数量和验收规矩,又盖上后勤小章。
“今天不付钱,三天后没坏,再按供货价结。”
“可以,我把三坛都留下,剩下的算试吃,不另收钱。”
“你倒舍得。”
“人家没吃过,光听我说没用。”
办完手续,周砚川推车往回走,后架只剩两只空坛,车子轻了不少。
到了红旗沟村口,赵翠兰正端着一盆鸡食往外泼,看见二人回来,脚下一转,肩膀撞上自行车后架。
上面的空坛歪向一边,坛底残留的盐水淌了出来。
周砚川伸手扶住坛身。
“路这么宽,堂嫂偏往车上撞?”
“我端着东西没看见,再说坛子也没碎,你们紧张什么?”
沈春禾摸过坛底,发现麻绳已经磨出毛边。
“今天是空坛,若装着货,这一下就会洒掉半坛盐水。”
赵翠兰把鸡食盆往腰边一夹。
“几根烂萝卜还当宝了,县城的人肯要吗?”
“留下十斤试吃,三天后看结果。”
“折腾一趟才十斤,鞋底都不够磨。”
“堂嫂不肯做的事,不代表别人做不成。”
赵翠兰撇了撇嘴,端着盆回了院。
沈春禾取出短铅笔,在试供条背后写下木架和软垫,又画了坛子摆放的位置。
周砚川凑过来看。
“你准备让我做架子?”
“车一晃,坛子跟着撞,光绑麻绳不行,得让每只坛子卡住。”
“木头去哪里找?”
“问爹剩下的边角料还在不在,他若不肯送来,咱们拿菜换。”
“十斤货还没结钱,你已经想着两百斤怎么运了?”
沈春禾把刘玉成临走前塞给她的另一张纸展开,指尖停在供货数量上。
“十斤只是试单,真正的难处是三天后,我要你们送来两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