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帆布包敞着口,露出半张地形草图和写满数据的笔记本。那朵干枯的野菊花茎贴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没过多久,北坡传来急促却压低的脚步声。一个侦察兵连滚带爬冲上坡顶,军帽歪斜,脸上全是泥灰。
“报告!北侧断崖下发现新脚印,朝西延伸,至少二十人规模,夜间攀爬痕迹明显。”
林羽眼神一紧,立刻抽出地形笔记翻到昨夜标注的死角区域。指尖划过纸面,停在一处狭窄通道上——正是伏击圈北翼盲区。
他抬头看向团部方向。
李云龙已经披着大衣走来,腰间驳壳枪晃了晃,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
“又来了?”他声音低,但字字清楚。
“是。”林羽合上本子,“不是小股巡逻队,路线隐蔽,动作专业。他们知道我们盯南线,所以改走北坡绕行。”
李云龙啐了一口:“狗日的小鬼子,还真会挑缝钻。”
林羽把草图摊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月光斜照,沟壑走势清晰可见。
“上次伏击成功,他们吃了亏,肯定要调整路线。这次运输队不会走老路,极可能从北侧断崖绕进腹地。”
李云龙蹲下身,粗指头顺着线条滑过去:“你说得对。可咱们火力点都在南面,北边就两个观察哨,顶不住机枪掩护下的车队。”
“那就补。”林羽抓起一根树枝,在图上画出两个红点,“断崖下方有天然岩凹,能藏两挺重机枪。再把迫击炮预设角往北偏十五度,封锁公路拐弯处。一旦敌车进入射程,三面交叉火力直接压死。”
李云龙盯着图看了五秒,猛地抬头:“干!现在就布防。”
林羽点头:“战士们刚结束训练,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意志在最高点。趁这股劲没散,立刻行动。”
两人站起身,李云龙吹了声短哨。通信兵从暗处闪出。
“通知各班组,五分钟内集合,携带轻装,静默行进。目标——七号公路伏击带,北翼新增火力点。”
命令传下去,营房方向没有喧哗,只有皮带扣碰撞声、枪栓轻响。不到十分钟,第一批战士已在坡下列队完毕,人人绑紧绑腿,子弹袋系牢,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专注。
林羽扫了一眼队伍,转身对李云龙说:“我带先锋组探路,确保路线安全。”
“去吧。”李云龙拍拍他肩膀,“别硬撑,手伤着呢。”
林羽没应话,只把手插进裤兜,摸了摸绷带边缘。他已经习惯了疼。
队伍分成三批,错时出发。林羽领着六人先行,踩着月光下的沟坎,专挑草深土软的地方走。每过一段险坡,他就停下打个手势,等后队确认信号再前进。
北侧断崖比白天看更陡。岩壁湿滑,碎石易落。林羽亲自试了三次落脚点,才让战士们依次攀爬。到了预定位置,他伏在岩凹边缘,望远镜扫过公路。
路面安静,无车辙,无灯光。但路边杂草倒伏方向一致,明显有重物碾压过的痕迹。
他记下时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回到临时指挥位时,李云龙已带着第二批人抵达。迫击炮班正在校准角度,机枪组悄悄架好阵地。所有动作都在无声中完成,只靠手势和旗语沟通。
林羽走到主观察所,蹲在掩体后,重新展开地图。他在北翼加了两个红圈,又在公路弯道处标出预设引爆点。
“炸药埋了吗?”
“刚埋完。”工兵低声回,“两处陷阱都接了拉发引信,由东侧火力点控制。”
林羽点头:“保持通信畅通,每二十分钟一次旗语确认,不得使用喊话或哨音。”
他转头看向李云龙:“一切就绪。”
李云龙嘴里那半截烟还是没点,只是咬了咬,吐出来扔在地上踩灭。
“等。”他说,“天亮前最松懈,车队多半那时候动。”
林羽没再说话,只把望远镜对准公路尽头。夜风穿过岩缝,发出低呜声。他左手搭在膝上,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浸湿了一片。
身后,战士们已全部潜伏到位。机枪手趴在掩体里,枪口对准路面;步兵分散在两侧坡地,弹夹上膛,保险打开。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动。整条伏击带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致。
林羽低头看了眼胸前口袋。那朵干花还在,茎秆已经脆了,但他没碰。
远处,一只夜鸟扑棱飞起,划破寂静。
他眼皮跳了一下。
立刻举起左手,打出一个短促旗语:**一级警戒,全员静默**。
山坡上下,所有潜伏者同时压低身体,手指搭上扳机。风吹过草尖,再无声息。
李云龙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真来了?”
林羽没回头,只轻轻摇头:“鸟惊了,可能是风,也可能是人。宁可错判十次,不能漏过一次。”
李云龙闭嘴,也拿起望远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偏西,星光黯淡。公路上依旧空无一物。
但林羽知道,机会就在这一刻与下一刻之间。
他缓缓吸了口气,把怀表塞回口袋。表盖合上的瞬间,发出轻微咔哒声。
这声音很小,但在绝对安静中,像敲了一记钟。
他忽然想起白天训练时张大彪说的话:“我们现在——能打大仗了!”
那时夕阳烧红山梁,战士们站着,眼里有光。
现在,他们趴着,眼里有火。
林羽抬起手,再次检查旗语序列。三角代表敌近,横线是方位,圆圈收尾为准备射击。这套编码全营已练熟,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放下手臂,左手无名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这是他自己定的暗号,意思是:**稳住,快了**。
李云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驳壳枪从腰间移到大腿外侧,更方便拔。
整个伏击阵地如同凝固。只有风在动,草在动,心跳在动。
林羽盯着公路拐弯处的树影。那里黑得不正常。如果是自然阴影,边缘该模糊。可那片黑,轮廓太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
右手慢慢抬到胸前,准备发出下一个指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车轴转动。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公路尽头,黑暗中浮现出两个模糊的光点——不是电筒,是车灯,被布蒙着,只漏出一线微光。
来了。
林羽缓缓吐出一口气,嘴唇几乎不动,吐出两个字:
“**就位**。”
李云龙立刻俯身,对着通信兵做了个手势。
旗语兵趴在地上,双手举起布旗,轻轻摆出三个符号:三角、横线左移、圆圈。
信号传遍全线。
每一挺机枪都完成了最后微调。每一个射手都闭了下眼,再睁开。
林羽仍盯着那对灯光。它们缓慢推进,越来越近,压过碎石,碾上硬土。
他数着时间。
三十米……二十米……进入第一道陷阱范围。
他抬起手,准备打出“待命”旗语。
可就在这时,左侧岩壁传来一声极轻的碎石滚落声。
不是风。
有人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