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把帆布包挂在屋檐下的钉子上，顺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润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新棉花。
“你回来得正好。”她说，“这被子得今晚上缝完。”
林羽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已经九点多了。他走过去接过棉花，手指捏了捏厚度。“够厚，城里宿舍冷，盖这个刚好。”
润叶坐在炕边，拿出针线笸箩，最上面压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那是她早年攒下的好布，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拿出来做被面，一针一线都格外慢。
林羽蹲在行李箱前开始收拾东西。牙刷、牙膏、毛巾、脸盆，一样样往里放。他又翻出两双新袜子，塞进侧兜。“望舒脚长得快，旧的估计穿不上了。”
“学习机我装好了。”润叶头也不抬，“说明书也夹在里面，还有电池，够用一个月。”
“嗯。”林羽点点头，“我早上问过司机，每周六下午有班车回村，他可以搭顺路车回来。”
两人说话都不大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其实屋里没人，望舒去邻居家借课本还没回来。
过了会儿，门吱呀一声推开。望舒背着书包进来，脸上带着笑。
“爸，妈，王老师说让我早点到校，班主任要开会。”
林羽站起身，“那你明天就走？”
“是。”
林羽没再问，转身继续整理箱子。他多塞了三包方便面，又放了一小瓶红糖。“食堂饭不好吃你就冲点热水喝。别省着，钱不够写信回来。”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低头缝被。灯光照在她手上，针来回穿梭，线尾微微颤动。
他走过去，轻声说：“妈，我自己能洗衣服。”
润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能洗。可这被子是你第一床住校用的，我得亲手做完。”
她顿了顿，“你小时候发烧那次，我就想着，以后你要离家，我一定给你准备齐全。现在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望舒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解书包带子。
林羽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半年前砖厂刚投产那阵，润叶半夜起来记账，算的是村里每户分红能拿多少。那时她说：“等咱们赚够了，望舒就能安心读书。”
如今话落地了。
他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坐到炕沿上。“望舒，到了学校别跟人攀比。人家吃好的穿好的，你不羡慕。咱家不穷，但也别乱花。”
“我知道。”望舒点头，“我会好好学。”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润叶缝到最后，咬断线头，把被子叠好放进袋子。她摸了摸边角，确认没有漏针。
“行了。”她说，“明早带上就行。”
林羽看了看表，“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村口公路上已经有几辆拖拉机停着。都是送孩子上学的。有家长拎着铁饭盒，有妈妈反复叮嘱“记得换鞋垫”。
林羽把行李搬上客车，找到床位放好。他检查了枕头底下有没有藏老鼠，又看了眼窗户能不能关严。
司机笑着拍他肩：“你比亲爹还操心。”
“这不是亲爹是谁。”林羽回了一句。
润叶站在车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瓶水。她递给望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瓶差点掉地。
“拿着。”她说，“路上喝。”
望舒接过，低声道：“妈，我走了。”
润叶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指碰到儿子的脖子，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了半头。
林羽站旁边，看见润叶眼角有点湿。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孩子大了，该飞了。”
润叶吸了口气，点点头。
望舒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学习机抱在怀里，朝外挥手。
林羽拉着润叶往后退了几步。客车发动，扬起一阵土。
车子开出十几米，突然停下。车窗摇下，望舒探出头。
“爸！妈！”
两人立刻上前。
“啥事？”林羽问。
望舒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生态养殖图解第三条，秸秆粉碎不能太细，不然鸡不爱吃！”
林羽一愣，随即大笑：“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望舒喊，“你昨天说合作社下周就要试点，我要是忘了，回去怎么帮你验收？”
润叶也笑了，抬手擦了下脸。
“那你好好念书。”林羽说，“验收的事不急，成绩要紧。”
“知道啦！”望舒缩回头，车窗关上。
客车再次启动，这次没再停。
林羽和润叶站在路边，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回吧。”林羽说。
润叶嗯了一声，转身慢慢走。她走路时右手伸进裤兜，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林羽没问。
两人走过一段土路，迎面碰见王婶。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阳光看刃口。
“送完啦？”王婶问。
“送完了。”
“望舒这孩子有出息。”王婶笑着说，“我家小子昨儿晚上睡不着，非说也要考县中。我说你成绩差成那样，还想进城？他说，林叔家能办成的事，咱为啥不行。”
林羽摇头，“别夸我，是孩子们争气。”
“哎哟，你还谦虚。”王婶一剪刀剪断空中一根蜘蛛丝，“你俩一个教技术，一个管后勤，全村都看着呢。这不，李老二家今天也开始堆鸡粪了，说是照你们画的图来。”
润叶停下脚步，“真动手了？”
“可不是。”王婶点头，“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养，说搞合作社分红。我说你先试试，要是真赚钱，我再跟着投。”
三人聊了几句，王婶提着剪刀走了。
林羽看着她的背影，“看来咱们那套图解，真有人当回事。”
“不止他们。”润叶说，“昨天刘姐来找我，说想让孩子暑假来果园帮忙，顺便学点农业知识。她说现在种地不是光靠力气了，得懂技术。”
林羽咧嘴一笑，“那咱们得把采摘游搞得更热闹点。”
“你还有心思搞这个？”润叶看他，“望舒才刚走。”
“正因为走了。”林羽说，“他要去上学，咱们就得把村里的事做得更好。等他放假回来，能看到变化，才会觉得咱们没闲着。”
润叶没反驳，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继续往村里走。路过农技站门口，发现墙上贴了一张新纸。
正是润叶画的《生态养殖入门图解》。纸边用图钉固定，下面压着一块小石头防风。
有个小孩蹲在前面，一边看一边念：“鸡屎晒七天，翻堆加菌种……”
林羽停下脚步，盯着那张图看了会儿。
“你说。”他忽然说，“咱要不要弄个‘少年农学堂’？让村里的孩子周末来听课。望舒回来也能当小老师。”
润叶转头看他，“你想得倒远。”
“这不是现成的教材吗？”林羽指着墙上的图，“你画的，谁都能懂。”
润叶想了想，“行。不过得等我把另一份资料整完。”
“啥资料？”
“陈专家给的技术手册。”她说，“我想把里面的数字也变成图画。比如温度计画成火苗高低，比例画成碗里盛米多少。”
林羽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比那些表格强多了。”
“你别光夸。”润叶说，“到时候讲课还得你上台，我可不敢站那么多人面前说话。”
“那不行。”林羽摇头，“主讲必须是你。你在黑板前一站，别人就知道这事靠谱。我顶多帮你搬椅子。”
润叶轻轻推他一下，“少贫。”
两人说着，走到自家院门口。
林羽推开门，看见堂屋桌上还摊着昨晚的针线笸箩。那根断掉的线头静静躺在边缘，没有收走。
润叶走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布，盖在笸箩上。
林羽站在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中午吃啥？”他问。
“面条。”润叶说，“望舒爱吃的手擀面。”
林羽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他往锅里倒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抬头从窗口看去，村道上有几个孩子跑过，手里举着复印的图解纸页。
其中一个喊：“我家鸡舍明天开工！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