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羽就站在了果园边上。夜里下了点露水,梨子表面湿漉漉的,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筐,眉头一皱。
“得赶紧处理,不然路上容易烂。”他说着,从旁边拿过一块软布,蹲下身开始轻轻擦果皮。
几个工人也陆续赶来,提着工具和空筐。有人看见他在动手,赶紧跑过来:“林社长你别干这个,我们来就行。”
“你们动作快点装车是正事。”林羽没抬头,“先把底下那层水分少的先搬上去,上面再放带露的,中间隔层纸板。”
正说着,润叶提着灯笼走过来,脚上还沾着泥。她没说话,直接蹲在另一筐前,开始往梨子之间夹树叶。
“这叶子洗过了?”林羽问。
“煮过一遍,晾了半宿。”润叶头也不抬,“干净得很。”
旁边一个老汉挠了挠头:“城里人真讲究,不就是个梨嘛,还能看出有没有叶子?”
林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那筐被绿叶衬得格外鲜亮的梨,笑了:“咱卖的是双水村的新品种,不是路边摊的大路货。人家超市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看着新鲜,才愿意掏钱。”
润叶接话:“我娘以前卖鸡蛋,总在篮子里垫层稻草。她说,东西好看,人心就松快。”
老汉哼了一声:“那你们可真是连叶子都算进成本了。”
“算啊。”林羽站起身拍了拍手,“一片叶子三厘钱,一车梨用二十斤,也就一块多。但要是因为看着不新鲜压价,那一车就得亏三百。你说划不划算?”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润叶继续低头铺叶,手指灵巧地把每片叶子摊平,不让尖角戳到果皮。林羽看了会儿,也蹲下来一起干。
“你昨晚睡得晚吧?”润叶忽然低声问。
“还好。”林羽笑了笑,“调试完数据就回了,没熬夜。”
“骗人。”她瞥他一眼,“我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
“那是我在写采购清单。”林羽掏出兜里的纸条晃了晃,“你看,儿童保温杯、防滑拖鞋、扩音喇叭……还有你的蓝裙子。”
润叶脸微红了一下,没接话,只把手里最后一片叶子塞进缝隙,然后合上筐盖。
“封车吧。”林羽站起来,冲司机招了招手。
卡车引擎响起,尾气喷出一小团白雾。林羽绕着车检查一圈,确认所有梨筐都固定好了,才转身往家走。
润叶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个布包。
“给你烙的鸡蛋饼,还有热水瓶。”她递过去,“路上饿了就吃,别啃干馍。”
林羽接过,顺手捏了捏她的手:“放心,这次不是去修机器,是去卖梨,轻松得很。”
“上次说去省城看百货公司,结果半路折回来修水泵。”润叶皱眉,“这次可不能再变卦。”
“我说话算数。”林羽拍胸脯,“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卖完梨就去买洗衣机。你洗衣裳太累,冬天手都皴了。”
“谁让你买那么贵的。”润叶轻哼,“咱家那台老式脱水桶还能转。”
“能转也不能用。”林羽摇头,“上次盼夏往里塞了个布娃娃,转起来像打雷,差点炸了。”
“那是她不懂事。”润叶笑出声,“你还记得她抱着湿娃娃哭的样子?说‘娃娃晕车了’。”
“所以更得换新的。”林羽认真道,“智能的,带童锁,还能预约。你早上做饭时启动,等你吃完饭它也洗完了。”
润叶没再推辞,只小声说了句:“你要真买了,我就天天洗窗帘。”
“那你可说定了。”林羽笑,“回头把合作社的旗子也洗一遍,挂车上多气派。”
两人正说着,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望舒和盼夏穿着小棉袄冲出来,头发还有点乱。
“爹!等等!”盼夏跑得急,差点绊倒。
林羽赶紧蹲下把她扶住:“怎么还不穿鞋就往外跑?”
“我梦见你走了我没送成!”盼夏眼圈有点红,“我不想你走。”
望舒站在后面,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父亲。
林羽心里一紧,抱起盼夏亲了下脸:“就去一天,明天就回来。你们乖乖上学,回来给你们带省城的糖。”
“我要水果硬糖!”盼夏立刻说。
“我要铅笔盒!”望舒终于开口,“带米老鼠的。”
“行,都买。”林羽放下盼夏,又摸了摸望舒的头,“咱家两个闺女的要求,当爹的必须满足。”
司机按了下喇叭:“林社长,该走了,赶早市呢。”
林羽点点头,最后看了家人一眼,转身朝卡车走去。
车门刚关上,发动机轰响起来,缓缓起步。
突然,两个小身影从院门口冲了出来,光脚踩在地上追车。
“爹——早点回来!”盼夏边跑边喊。
望舒也用力挥手,嘴里叫着:“别忘了米老鼠!”
林羽急忙推开副驾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拼命挥手:“知道啦!都记住了!”
车子加速,姐妹俩还在后面蹦跳着挥手,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坡,才被围墙挡住视线。
车内安静下来。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林社长,闺女真可爱。”
林羽坐回座位,深吸一口气:“是啊,吵是吵了点,可家里没她们,冷清。”
司机笑:“那你下次能不能带她们一起去?我看她们都想飞出去了。”
“下次一定。”林羽点头,“等咱们销量稳定了,租个中巴,全家出游。”
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表盖内侧贴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盼夏坐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下照片边角,收好表。
车子驶出村道,黄土坡在窗外向后退去。远处砖厂的烟囱还在冒烟,老人院屋顶飘着炊烟,文化广场上的国旗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社长,这次去省城还买啥?”司机问。
“洗衣机。”林羽说,“给媳妇买的。”
“哦哟,模范丈夫啊。”司机调侃,“那超市那边要是压价咋办?”
“压不了。”林羽笑,“我带了检测仪,糖度、水分、硬度都能测。他们要是不信,当场验。”
“你还随身带仪器?”
“上次被坑过。”林羽耸肩,“说是收一级果,结果按二级结账。这回我学聪明了,合同都打印好了,违约金写得明明白白。”
司机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林羽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孩子追车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
里面除了怀表,还有一片润叶偷偷塞进去的梨树叶。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叶片青翠,脉络清晰,一点都没蔫。
他笑了笑,重新放回去,扣好衣扣。
“师傅,开稳点。”他说,“这一车梨,可是全村人的指望。”
“放心吧。”司机拍拍方向盘,“这车我开了八年,没出过一次颠簸事故。”
话音刚落,车轮碾过一段坑洼路面,猛地一震。
林羽手里的布包弹了起来,热水瓶“哐当”撞在车门上。
“哎哟!”司机赶紧减速,“这段路前天下雨塌了,还没来得及修。”
林羽稳住瓶子,打开盖子看了看,水没洒。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柏油路在晨光中延伸,尽头是城市的轮廓。
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次摸了摸那片树叶。
凉的,但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