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推开院门的时候，肩膀还压着一股酸胀。他把工具放在墙角，鞋底沾的泥蹭在门槛上，留下一道灰印。
润叶坐在小凳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针脚来回穿梭。听见动静抬了头，“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水呢？”
“灶上温着，自己倒。”
林羽走过去提起陶壶，倒了一碗，一口气喝下半碗。热气从喉咙滑下去，人总算活过来一点。
他抹了把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声。
低头一看，望舒趴在地上，两只小手撑着往前挪，屁股一扭一扭，像只刚出窝的小狗。
“哎？”林羽蹲下来，“这小子会爬了？”
“刚才就开始了。”润叶笑着说，“我晾个衣服的功夫，他已经从炕边爬到桌腿那儿，差点撞翻油灯。”
林羽伸手拦住儿子，望舒却不乐意，小胳膊用力扒拉他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非要继续往前。
“嘿，还挺倔。”林羽把他抱起来举高，“你是想当咱们家第一个探险家？”
望舒被举到空中，两条小腿蹬得飞快，咯咯直笑。
“小心点，别摔着他。”润叶提醒。
“我能不知道轻重？”林羽一边说，一边故意把手松了一下。
望舒身体往下落了一寸，立刻张开嘴大笑，以为是游戏。
“你吓他？”润叶瞪眼。
“没真撒手。”林羽笑着把儿子搂回来，“这小子胆子比我还大。”
他坐到地上，把望舒放回原地，“来，再爬一遍给我看看。”
望舒一落地就往前冲，方向却歪了，直奔柴垛。
“哎！那边不行！”林羽一个箭步扑过去，把他捞回来。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不让人省心？”润叶问。
“我可老实了。”林羽一本正经，“三岁就能帮家里喂鸡，五岁开始放牛。”
“谁信。”润叶冷笑一声，“你昨天还说自己小时候偷摘生产队的瓜，被队长追了半条沟。”
“那是个例。”林羽挠头，“再说那时候穷，摘个瓜算什么大事。”
“现在也不富裕。”润叶低头继续织毛衣，“你还敢乱花钱修水渠。”
“那不一样。”林羽坐到她旁边，“修渠是为大伙儿，摘瓜是为自己解馋。”
“道理都让你说了。”润叶摇头，“可你累成这样，值吗？”
林羽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儿子。望舒正趴在草席上，小脑袋左转右看，突然盯住了墙角那只空木桶。
“糟了。”林羽猛地起身，“他要钻桶里！”
话音未落，望舒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小身子往桶口蹭。
林羽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结果自己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哈哈！”望舒笑得更欢了，小手拍地。
“你还笑？”林羽捏他脸蛋，“你爹我都快散架了，你还折腾。”
“那你别管他。”润叶轻描淡写，“让他爬去，摔两下就知道疼了。”
“你这当妈的心真硬。”林羽站起来，把儿子扛到肩上，“咱不能听她的，她是后妈。”
“谁后妈？”润叶扔过一根毛线，“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林羽逗儿子，“妈妈凶不凶？凶不凶？”
望舒听不懂，但觉得好玩，伸手去抓父亲的耳朵。
“别揪！”林羽躲，“你这小手劲比钳子还大。”
“他喜欢你就多陪会儿。”润叶说，“你整天不在家，回来连话都不说几句。”
“我哪有不说？”林羽坐下，“刚才不是一直在聊。”
“聊工程、聊石头、聊水泥。”润叶数落，“就没见你提一句孩子。”
“我现在不是在陪？”林羽把望舒放下来，趴到地上，“来，爸爸当马儿，你骑上来。”
望舒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往他背上爬。
“慢点慢点！”林羽叫，“你这小祖宗，能不能温柔点？”
“你不是要当马？”润叶笑出声，“马还能挑主子不成？”
“我是种马，不是驮驴。”林羽嘟囔。
他双手撑地，慢慢往前爬，望舒趴在他背上，乐得直拍手。
“驾！驾！”林羽学马叫，“前面有山有水，还有烤红薯！”
“你这马还会做饭？”润叶问。
“全能型人才。”林羽得意，“不然怎么养得起你们娘俩。”
他爬了几步，突然一个侧翻，倒在草席上，望舒滚进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你故意的吧？”润叶看着父子俩滚作一团。
“训练平衡感。”林羽一本正经，“以后他要是当兵，这都是基础科目。”
“他还不到一岁。”润叶无奈，“你就想着把他送去扛枪？”
“送什么枪。”林羽把儿子举高，“他是要当科学家的，研究怎么用一根棍子撬动地球。”
“这话听着耳熟。”润叶眯眼。
“阿基米德说的。”林羽咧嘴，“不过我今天用铁管撬石头，也算给他打个样。”
“所以你是想让他将来也去修水渠？”润叶问。
“不一定要修渠。”林羽坐起来，让望舒靠在自己胸口，“但他得知道，遇到难事别光着急，得动脑子。”
“你现在倒说起大道理了。”润叶笑了，“刚才谁还说累得不想动弹？”
“看见他就有力气。”林羽摸儿子脑袋，“你说怪不怪，明明是他折腾我，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因为你傻乐。”润叶说，“别人累瘫了都在床上躺着，你在这儿满地打滚。”
“这叫亲子互动。”林羽严肃，“现代育儿新方式，懂不懂？”
“那你继续互动。”润叶拿起毛衣，“我去看看锅里粥好了没有。”
“别走啊。”林羽喊，“你走了谁给我们当裁判？”
“裁判什么？”
“看我和望舒谁先爬到门口。”林羽把儿子放地上，“输的人今晚洗碗。”
“你欺负婴儿？”润叶站住，“要不要我帮你加个 handicap？”
“什么叫汉……卡？”林羽皱眉。
“就是让你儿子先爬十秒。”润叶解释。
“不用！”林羽豪气，“公平竞争，童叟无欺！”
他和望舒同时出发。望舒四肢并用，方向歪斜，爬着爬着差点撞墙。林羽故意放慢速度，在后面跟着。
眼看就要到门口，望舒突然拐了个弯，朝柴堆方向去了。
“危险！”林羽一个冲刺扑过去，把人捞回来。
“你输了。”润叶站在门口宣布。
“我这是救场！”林羽辩解，“不算数！”
“你刚才说输的人洗碗。”润叶提醒，“说话算话。”
“那也不能让婴儿洗。”林羽挠头，“要不……改罚唱歌？”
“唱什么？”润叶问。
“小燕子，穿花衣……”林羽清嗓子。
“别唱。”润叶赶紧拦，“你五音不全。”
“我儿子爱听。”林羽不理她，抱着望舒开始哼，“年年春天来这里——”
望舒果然拍手，跟着节奏晃脑袋。
“你看，他多捧场。”林羽得意。
“是你自嗨。”润叶摇头，“而且他根本分不清好听难听。”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林羽把儿子举高，“爸爸虽然跑调，但心意最真。”
“少来这套。”润叶走过来，“把孩子给我，你去洗手，准备吃饭。”
“再玩会儿。”林羽不肯松手，“望舒还想骑马。”
“你那马都快散架了。”润叶伸手去接。
林羽往后退一步，“不行，最后一圈！”
“你说了三遍最后一圈了。”润叶叹气。
“这次是真的。”林羽保证，“跑完就交人。”
他趴下，让望舒爬上背，然后双手撑地，慢慢爬动。
“驾！驾！前方到站——饭桌！”
望舒在他背上笑得直抖。
润叶站在原地，手里的毛衣垂在身侧，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你俩一样淘气。”她说。
林羽回头，咧嘴一笑，“那是，随我。”
他继续往前爬，眼看就要到饭桌底下。
突然，望舒小手一伸，抓住了挂在桌边的布帘。
布帘晃动，上面夹着的几件湿衣服摇晃起来。
林羽抬头，正好看见一块毛巾脱离夹子，慢悠悠往下掉。
它落在他的头上，盖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