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几天后的正午。博斯城郊荒原开垦的药田上。
一百二十亩药田被田埂分成两半。大片地块密植着黄花蒿,绿油油的叶片在烈日下晒得发亮。侧边一小块垄地,专门用来试种从山东运回来的紫皮独头蒜。
田间泥土潮湿,杂草长得快。
林晓莲头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已经磨破了边。她挽起袖口,弯腰用锄头清理蒿草根部的杂草。身边三个从南洋一起过来的同乡姐妹,正分工拔草、松土。(林晓莲详见143章)
石勇顺着田埂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粗布便服。手里拎着个水壶。今天他轮休,没带警卫,纯粹自己走过来的。
三个姑娘最先看见他。
互相用手肘拐了拐,压低声音笑起来。
“哟,石师长又来视察咱们这块自留地了。”
“什么视察,人家是来给老板娘当长工的。”
林晓莲直起身,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三个姑娘没等她说话,主动拎起锄头往侧边的蒜圃走。
“咱们去那边看看蒜苗,这边的草留给长工拔。”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把这片蒿田空出来。
石勇走到近前,把水壶递过去。
“喝口水。”
林晓莲接过来喝了两口,盖上盖子还给他。
两人认识好几年了。1886年那会儿,石勇经常去官营纺织厂核对全军军装的布料账目。林晓莲当时在车间做质检,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政府出了新政,给低息贷款扶持开荒种药材。林晓莲不想一辈子在流水线耗着,辞了纺织厂的差事,拉着三个同乡姐妹去农牧厅办了贷款,合伙承包了这百二十亩地。
这几年,只要石勇有空闲,都会跑来地里搭把手。翻土、挑水、扛麻袋,重活全包。
石勇把水壶放在田埂上,挽起裤腿,拿过林晓莲手里的锄头,开始顺着垄沟除草。
干了一阵,他停下来,杵着锄头把手。
“晓莲。”
林晓莲正在理蒿草的叶子,闻声抬头。
“我算算日子,自己一个人漂在外面十来年了。”石勇看着地上的泥土,“以前不知道哪天就没命,不敢想别的。现在西澳这边算是稳下来了,东边也太平。”
他抬起头,迎着日头。
“我想成个家,安稳过日子。”
林晓莲没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
“部队里的事有赵虎他们盯着,我以后排开班,休息的时候就过来。地里的重活、力气活,我都包了。”石勇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林晓莲垂下头。手指捏着粗布褂子的衣角,来回捻了两下。
脸颊被日头晒得发红。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石勇咧开嘴笑了。没多说什么废话,低头继续挥锄头,力气比刚才大了一倍,两下就把一蓬杂草连根撅了出来。
次日。弗里曼特尔军政厅,议事厅。
钟途坐在长桌主位上。
赵虎、陈铁、林铁柱三人坐在左侧,正拿着几份图纸比对。
“海岸炮台的水泥基座得加厚,上次试射280炮,震得掉渣。”赵虎用手指敲着图纸。
林铁柱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圈:“水泥厂下个月交货,我拨两百吨过去重新浇筑。”
陈铁在旁边开口:“港口外围的防波堤顺便修一修,运油船吃水深,浪大了不好靠泊。”
钟途听着他们商议,偶尔在手边的备忘录上记一笔。
门被推开。
李书堂和苏文轩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钟哥。”两人打了个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钟途放下笔。
李书堂率先翻开卷宗说道。
“各地农垦进度正常。去年新开荒药田一百万亩,已经都种上了蒜苗跟黄花蒿。张守田带着人在跟进。前期种植的紫皮蒜蒜种,目前长势平稳,没出什么虫害。”
钟途点头。
苏文轩接着翻开账本。
“去年财政收支核算完毕。大头还是军工和造船。巨港油田那边前期勘探和基建的专款已经拨付到位。陈怀安去山东采购种源的资金走的是南洋贸易的账,没动本地储备金。现阶段收支基本平衡。”
“盯紧油田的开销。”钟途交代了一句。
“明白。”苏文轩合上账本。
公事汇报完毕。
屋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林铁柱端起茶缸喝水,赵虎靠在椅子上活动肩膀。
石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钟途旁边。
“钟哥,有个事报备一下。”
钟途抬头看他。
“我打算下个月办婚事。女方是原来纺织厂的林晓莲,现在自己承包药田。”石勇说得很干脆,“我管着一师,结婚得请几天假。提前跟你说一声,好把部队的驻防和巡逻排班调整一下。”
说完后,屋子里面安静下来,众人都瞪大的眼睛看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钟途闻言一怔。
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当年在铁路标段,石勇差点被白人监工打死。一路走到今天,带兵打仗,修筑工事,从来没叫过苦。
这帮老弟兄,总算有人开始张罗自己的小日子了。
“行。”钟途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假期我批足。一师的防务让赵虎先代管一周。你踏踏实实把事办了。”
“谢钟哥。”石勇坐回原位。
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下嗓子。
“那我也顺道报备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苏文轩面色平稳。
“我打算和石勇凑在同一天办。”他迎着众人的目光,“人选你们都见过,财政厅的周素芬。1890年那批文职招考进来的。这三年天天一起对账、理报表,脾气合得来,就定下来了。”
赵虎一拍大腿,指着两人。
“你们俩行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不声不响把事全办齐了。合着就瞒着我们几个大老粗?”
陈铁也跟着搭腔:“苏文轩天天坐办公室,我能理解。石勇你个粗人,哪来的时间去药田献殷勤?”
石勇不甘示弱,直接把话头甩向对面。
“我好歹是打算结婚了。陈铁,你天天往渔港跑算怎么回事?”
陈铁正端着茶缸,手一顿,水差点洒出来。
石勇没打算放过他:“我手底下的巡逻兵可报上来了。陈司令只要不值班,就去渔港帮老王家闺女搬鱼筐。那几筐鱼加起来不到五十斤,用得着你一个海军司令亲自去扛?”
屋里爆出一阵大笑。
陈铁一张黑脸涨成了紫红色。
“顺路……就是顺路搭把手。”他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说话有点结巴,“人家小姑娘搬不动,我看着费劲。”
“搬不动你派两个勤务兵去啊。”赵虎补了一刀。
陈铁不吭声了,低头死死盯着桌上的海图,恨不得把图纸盯出个窟窿。
苏文轩看了看周围,忽然把目光投向主位。
“说起来,当年和周素芬一起考进来的,还有个沈月桐呢。”苏文轩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后来调到军政厅,给钟哥当机要秘书。算算时间,也有快两年了吧。”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虎和林铁柱眼睛亮了。
赵虎凑上前:“钟哥,沈秘书今天怎么没在?我记得她平时都在这屋里整理文件的。”
李书堂在旁边笑着端起茶杯,不说话,摆明了看戏。
钟途把手里的备忘录合上,扔在桌上。
这帮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没去接这个话茬。
“东澳那边新送来的农垦指标还没核对完。弗里曼特尔的油库地基明天要开挖。一师二师下个月的弹药基数得重新盘点。”钟途靠在椅子上,看着几个人,“你们要是闲得很,我把这些活分一分?”
众人立马收了笑。
赵虎坐直身子:“二师明天要拉练,我得回去盯着。”
林铁柱抓起图纸:“水泥厂那边我亲自去催。”
钟途敲了敲桌子:“行了,少在这起哄。婚事自己私下张罗,别耽误正事。散会。”
几个人拿着各自的文件和图纸,依次走出议事厅。
走廊上。
石勇和苏文轩并排往外走。
“你那边酒席定在哪?”石勇问。
“博斯城的老福兴酒楼。摆八桌,请厅里的人和几个咱们老兄弟。”苏文轩说,“你呢?”
“一起呗,我请晓莲她们几个姐妹和一师的几个团长,自家兄弟热闹一下就行。要不然你让钟哥他们到时候去哪边?你说是不是?”
苏文轩回了一声:“不错,那就一起吧。”
两人边走边商量着采买的东西。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打在地上。
远处,造船厂的方向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过去这几年,所有人脑子里只有怎么活下去、怎么打赢洋人、怎么把机器造出来。日子过得紧绷,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
现在,兵工厂在运转,造船厂在下水,药田在开垦。
这些老兄弟,终于开始有了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了。
钟途站在议事厅的窗前,看着下面走远的人影。
他心里面也想着自己,也该是时候成家了。
——
为“挑剔书荒者x”大佬的20张催更符,加更第一章。
其他明后天再加更吧。
顺便交代一下婚姻线,只能写成这样子了。
后期钟途的婚姻线也基本上也是这样。我不是很擅长写这个感情戏码,只能写成这样子了,大家将就看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