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
从晚上七点到十点，阿德莱德城内的枪声由密变疏，由近及远，最后只剩北城几条偏僻巷子里偶尔响两声。
王健的二团配合三团增援部队，把格兰特那些打游击的散兵一路往北压。十人一组、二十人一组的殖民军小队，在迫击炮和手榴弹面前根本撑不住。有的打了两枪就跑，有的干脆把枪一扔，脱了军服混进民居装平民。
到十点钟，城内大规模抵抗基本结束。
——
关押区外围，赵虎蹲在一栋三层楼的天台上，望远镜架在沙袋上，已经一个小时没挪窝。
旁边李峰也在。两人面前摊着一张手绘草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十几个圈和箭头，边角已经被改得乱七八糟。
“城里的枪声基本停了。”李峰说。
赵虎没有说话，继续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关押区里的火把光映出铁丝网的轮廓，能看见殖民军哨兵在走动，但步子明显比之前慢了，有几个岗位上的人甚至靠着沙袋坐下了。
“他们知道了。”赵虎放下望远镜，“城里打成那样，光听声音就知道了，相信消息早传进去了。你看那几个哨兵，站都站不直，已经有部分人开始骚动了。”
赵虎用手指敲了敲草图上那栋石头楼的位置：“楼顶两挺加特林是最大的麻烦。这玩意儿射界开阔，一旦朝人群扫，几秒钟就是几十条命。”
“所以第一步必须把它压制住。”李峰指着图上三个标注了“机”字的位置，“我在东南角、正南、西南三个制高点各架了两挺重机枪，六挺同时开火，楼顶那两个位置根本抬不起头。”
“光压制还不够，得摧毁。”
“82迫击炮两门，专门对付楼顶。60迫击炮四门打外围工事。掷弹筒分配到各突击班，随打随走。”
赵虎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划过关押区北侧一片空地：“人质集中在中间偏南，敌军主要兵力在外圈和石头楼里。我们从南面和东面同时突进，把守军往北面赶，拉开跟人质的距离。”
“西面呢？”
“西面留口子。”赵虎说，“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给他们一个能跑的方向，跑出去的交给外面堵截的人收拾。”
李峰想了想：“行。突击队我派两个营，分两路。”
“够了。”赵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现在就等一个时机了。”
——
关押区内部，火把的光照不到深处。
陈工头靠在一根木桩上，眼睛半闭着，看上去跟周围那些疲惫的华工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一直攥着裤腿里藏的一根铁刺——从外面偷带进来的，被他磨了三个小时，尖端已经能扎进木头。
身边几个青壮分散在人群外围，位置都是精心挑过的。离看守最近的那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攥着点东西——石块、铁片、从栅栏上拧下来的铁丝。
一个叫阿贵的年轻人凑过来，贴着陈工头的耳朵低声说道：“哥，外头枪声停了好一阵了。”
“我听见了。”
“咱们的人赢了吧？”
陈工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扫了一眼最近的哨兵——那人背靠沙袋，步枪横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外围的殖民军都在聚集议论，开始骚动起来。
“传话下去，准备动手。”陈工头的声音压得极低，“等下动手的时候，所有人往最近的看守扑。抢枪是第一要紧的事，抢到枪的人立刻找掩体还击，压制对方。其他人，大声呼喊让外面的兄弟动手。”
阿贵咽了口唾沫：“那老人孩子——”
“动手的时候让他们趴下别动。交代下去。”
阿贵点点头，无声地退回人群。
陈工头重新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手微微颤抖。十五年了，从广府上船那天算起，整整十五年。挨过鞭子，吃过烂菜叶子，看着工友被打死扔进海里。
今天要么死，要么成功。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
哨兵换岗的间隙——四个人交接，注意力最分散的那几秒。
陈工头猛地站起来，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动手！”喊完之后，就带头往外冲。
——
六千人的关押区，在这一声之后瞬间爆发。
最外围那几百个早就准备好的青壮同时发难。有人扑向哨兵，有人撞铁丝网，有人拿石头砸最近的殖民军士兵脑袋。
一个看守被三个人同时扑倒，步枪被夺走。另一个看守慌忙举枪，还没来得及扣扳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太阳穴上，人直挺挺倒下去。
混乱在几秒内蔓延开来。老人和孩子按照事先交代的趴在地上，但恐惧让很多人尖叫着乱跑。人群像被搅动的蚁巢，到处都是推搡和喊叫。
殖民军的反应比预想中慢了半拍——他们已经知道城外主力全军覆没，知道自己是孤军，三个小时的煎熬把神经磨得又脆又钝。等军官反应过来开始下令，局面已经失控了大半。
“开枪！开枪！”一个殖民军中尉扯着嗓子喊。
外围镇压的殖民军开始射击。
密集的子弹打进人群，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华工当场中弹倒地。一个中年人被流弹击中肩膀，惨叫着摔倒。铁丝网前的地面上瞬间多了几摊血。
但人群没有退。
抢到枪的华工朝对面还击，同时人群大声呼喊，让外面的人进攻。
——
三百米外的天台上，赵虎听见了关押营地里面的混乱和呼喊与镇压的密集枪声。
他立刻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李峰。两人对视一眼。
“打。”
一个字。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划出六道光线，全部集中在石头楼楼顶。加特林阵位周围的沙袋被打得碎屑横飞，两个机枪手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重机枪洞穿身躯。
紧接着，82迫击炮的闷响传来。两发炮弹先后落在楼顶，爆炸瞬间将加特林撕碎，连同底座一起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进楼下空地。
外围工事同时遭到打击。60迫击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下来，沙袋工事被炸开，木栅栏断成碎片。殖民军士兵从工事里往后跑，迎面撞上突击队的机枪火力网。
李峰的两个突击营从南面和东面同时压上。士兵们猫着腰快速推进，每到一个火力点，先是一发掷弹筒过去，然后两个人贴墙摸过去扔手榴弹补枪。整套动作他们已经练了无数遍，干净利落。
殖民军的抵抗零散而混乱。有人举枪还击，被三四支步枪同时点名；有人转身就跑，往西面那个“口子”涌去；更多的人把枪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
从开火到突破外围防线，前后不到十分钟。
——
石头楼二层。
罗宾逊听见楼顶的爆炸声时正坐在桌前，手里还端着半杯凉透的茶。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碎成几片。
窗外全是枪声和爆炸声，还有士兵的惨叫。他站起来想往门口走，腿发软，扶着桌沿才没摔倒。
副官冲进来：“总督阁下！楼顶被炸了！他们冲进来了！”
罗宾逊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五天。他说要撑五天。结果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楼下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巨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中文喊话。罗宾逊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
直到门被撞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抬头。
——
城北，格兰特没能跑出去。
他带着最后二十几个人试图从城北方向突围，迎面撞上了三团的封锁线。两挺轻机枪架在街口，打了一个照面，格兰特身边的人倒了一半。
剩下的人把枪扔了。格兰特本人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个西澳士兵听不懂英语，问旁边的战友：“这洋鬼子嘟囔什么呢？”
“大概是骂街吧。”
“哦，那随他骂。绑结实点就行。”
——
凌晨一点，阿德莱德全城枪声彻底平息。
501号旗舰舰桥上，钟途站在海图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赵虎派人送来的，措辞简短：
“关押区已克。华人人质伤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死亡一百十一人。生擒敌总督罗宾逊以下军政官员三十余人。格兰特于北门被俘。全城肃清，无成建制敌军残存。”
钟途把报告看了两遍，这才放下。
站在旁边的林文舟问：“总长，要回复吗？”
钟途想了想：“就回：关押俘虏，安置同胞，等我明早进城。”
林文舟去安排了。
钟途转身看向舷窗外的夜色。远处阿德莱德的方向，隐约还有零星几处火光，大概是战斗中烧起来的房子还没灭。
他没有太多激动的情绪。一百十一个人死了。这些人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自己人打过来，却倒在了最后一刻。
但赵虎的表现让他意外。
三个小时的对峙，换作从前那个赵虎，第一个小时就忍不住了。这次他不但忍住了，还跟李峰把战术推演得明明白白——压制、摧毁、突进、分割，每一步都有章法。
等待时机成熟，他才下令开打。时机卡得刚刚好。
钟途嘴角动了一下。
这头虎，总算是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