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海里。
南澳外海,海风带着咸腥味扑上舰桥,吹得信号旗猎猎作响。
501号中型巡洋舰舰桥内,钟途双手扶着望远镜,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远处海面。
对面三十多道黑烟在天边铺开,像一片被风撕散的乌云,正压着海线往西澳舰队这边逼来。
透过镜片,他清晰看见东澳舰队前排两艘七千吨级铁甲舰。
靠前那艘舰体宽厚,烟囱粗大,桅杆顶端高高飘着司令旗舰旗,正是东澳舰队司令布朗的座舰——维多利亚号。
另一艘七千吨铁甲舰紧随其后,两侧和后方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巡洋舰、炮舰、小型武装船。乍一看声势不小,可阵型却并不严整,前后距离参差不齐,侧翼更是拖出两条歪斜的黑烟带。
钟途看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船多,不代表能打。
尤其是海战。
速度、射程、炮术、阵位、通信,少一样都要命。
东澳这些老旧战舰拼凑起来,吓唬普通商船足够,可真要撞上西澳这支按现代思路训练出来的舰队,数量反倒会变成累赘。
只是钟途没有因此露出半点轻松。
他的视线越过敌舰,又扫了一眼侧后方更远处的运输船方向。
那里有陆军,有炮,有弹药,有粮食,还有接下来攻打阿德莱德的全部本钱。
海面这一仗,必须打干净。
不能让一艘敌舰贴近运输船队。
更不能让残舰逃回港里,堵住航道,拖慢登陆。
钟途放下望远镜,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舰桥。
“按既定计划行事。”
海军司令陈铁立刻上前一步。
他身材壮实,脸色沉稳,手掌按在海图桌边缘,目光从罗盘、测距员、旗语兵身上一一扫过,确认各岗位都已经就位后,才沉声下令:
“全舰队右转二十度,提速至十五节!”
“抢t字头!”
“优先集火对面两艘七千吨铁甲舰!”
命令一下,舰桥内立刻动了起来。
旗语兵冲到外侧平台,双臂挥动信号旗,红黄相间的旗面在海风中甩出一连串急促的弧线。
信号沿着舰队飞快传递。
十四艘战舰几乎同时转舵。
最前方的501号舰首划开一道漂亮的弧线,雪白浪花被钢铁舰艏切成两半。紧随其后的502号中巡没有半点迟疑,方海生站在舰桥前沿,眼神亮得像刀,死死盯着远处东澳铁甲舰。
四艘轻巡分列两翼,八艘护卫舰压在第二线。
原本纵列前进的西澳舰队,迅速展开成横向梯形阵。
两艘五千吨级主力装甲巡洋舰居中,轻巡稍稍拖后,护卫舰居于第二火力线,整个阵型像一把正在张开的铁钳,斜斜切向东澳舰队正前方。
后方二十海里外,运输船队也同步收到旗语。
运输船上的船长们不敢怠慢,纷纷调整航向,保持与主力舰队平行移动,始终躲在西澳战斗舰队的侧后方安全距离之外。
一艘运输船甲板下,石勇抓着传声筒,扯开嗓子骂道:
“都给老子坐稳了!”
“谁敢往甲板上乱跑,老子先把他绑桅杆上吹风!”
下面挤着的陆军士兵顿时老实不少。
他们看不见远处海面,只能听见远方隐隐传来的汽笛声和舰体转向时的震颤,一个个抱着枪,脸色绷紧。
他们都知道,前面海军要是顶不住,后面的运输船就是活靶子。
而此时,东澳舰队那边明显慢了半拍。
维多利亚号舰桥上,布朗举着望远镜,看见西澳舰队没有直冲,反而横向展开、斜切抢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不是不懂海战。
正因为懂,所以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t字横头。
一旦被西澳舰队卡住横头,东澳舰队就只能以舰首对敌,前主炮勉强还击,侧舷大多数火炮全都成了摆设。
而西澳那边,却能用整排侧舷炮同时开火。
这不是简单的阵型变化。
这是把一支舰队按在海面上抽。
布朗狠狠一巴掌拍在栏杆上,铁青着脸嘶吼:
“全速前进!”
“缩短距离!”
“全军压上!不能让他们抢到横头!”
传令兵慌忙奔走。
三十多艘东澳战舰锅炉全力加压,轮机舱里煤铲飞舞,司炉工赤着膀子往炉膛里拼命填煤。
浓重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喷出,几乎把半边天空都染暗了。
可老旧火管锅炉已经被压榨到极限,舰体也在剧烈震颤。
十二节。
十二点五节。
十三节。
再往上,轮机长已经不敢保证锅炉会不会直接爆掉。
反观西澳舰队,十四艘战舰维持十五节航速,舰队转向整齐,队形稳定,像一把磨好的长刀,轻松斜切到东澳舰队前方。
布朗眼睁睁看着对方卡住位置,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晚了。
西澳舰队已经稳稳抢到了标准t字横头阵位。
四点五海里。
测距员报出距离的声音传来。
钟途重新举起望远镜,看见维多利亚号舰首正对己方,舰身后方那些巡洋舰和炮舰挤成一团,阵型越发混乱。
钟途放下望远镜,下令道:
“开火。”
陈铁几乎同时抬手,声音沉稳有力:
“全舰队开火!”
“集火敌前两艘铁甲舰!”
命令通过旗语飞快传出。
501号舰长林文舟站在舰桥内,脸色冷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早年跑过海,见过风浪,也见过船毁人亡。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会急。
“主炮准备。”
“方位修正。”
“齐射。”
伴随林文舟稳稳落下的声音,501号四门230毫米主炮同时喷出短促而炽烈的火光。
硝化棉发射药燃烧得极干净,没有黑火药那种遮天蔽日的浓烟,只有炮口冲击波在海面掀起一圈白色水雾。
三秒后,502号紧随开火。
方海生抓着舰桥扶手,盯着远处敌舰,咧嘴冷笑了一下。
“别让501号把头功全拿了。”
“二号、三号炮位,给我盯紧第二艘铁甲舰!”
“打准点,别丢人!”
502号炮塔轰然震动,炮弹呼啸出膛。
紧接着,四艘轻巡的203毫米主炮依次轰鸣。
最后是八艘护卫舰的155毫米双联装速射炮尽数倾泻火力。
整条横向战列线上,火光此起彼伏,炮声连成一片沉闷滚雷。
西澳舰队第一次在大舰队决战中,把自己的钢铁、火药、炮术和训练,毫无保留地砸向敌人。
十秒后,第一批炮弹铺天盖地砸向东澳舰队上空。
轰!轰!轰!
海面瞬间炸开几十道十几米高的巨型水柱。
白浪如山,碎片飞溅,水雾和硝烟混在一起,被海风卷成一片灰白色幕墙。
有炮弹落在维多利亚号前方不足百米处,爆炸掀起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上舰首甲板,把站在前部的水兵冲得东倒西歪。
维多利亚号舰桥上,布朗猛地举起望远镜。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收缩。
四点五海里!
这个距离,他麾下铁甲舰的305毫米黑火药主炮,有效射程勉强也就摸到极限边缘,极限射程准头更是不用指望。
可西澳舰队竟然已经能稳定开火!
而且那些落海爆炸的水柱,远比普通黑火药炮弹庞大得多。
仅仅只是近失弹,就把维多利亚号舰首震得发颤。
一股寒意顺着布朗后背爬上来。
他忽然明白,奥尔巴尼港那艘同级铁甲舰为什么挡不住。
不是霍华德无能。
是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第一轮齐射弹道尚有偏差。
几枚230毫米炮弹尽数落空,在东澳舰队前后炸起巨大水柱。
但仍有三发炮弹精准命中两艘铁甲舰。
因为东澳舰队舰首正对西澳,炮弹没有击中厚重的侧舷主装甲带,而是砸在前甲板和上层建筑。
一发203毫米半穿甲榴弹狠狠砸在维多利亚号舰首装甲板上。
炮弹带着恐怖动能撞上铆接钢板,舰首装甲瞬间凹陷撕裂开一个大口子后爆炸,炸飞数十枚铆钉和装甲碎片像被铁锤砸飞的弹丸,嗖嗖射向四周。
两个水兵来不及躲,胸口和脖颈被铆钉贯穿,当场栽倒。
另外两发155毫米半穿甲榴弹,分别击中两艘铁甲舰的舰桥下方和前上层建筑。
薄弱钢板根本挡不住炮弹。
弹体钻入舱室内部后轰然爆开。
tNt爆轰的赤红火光从舷窗和破口里猛地喷出,碎片在狭窄舱室里横扫,木质隔板、铜管、人体,全都被撕得七零八落。
凄厉惨叫瞬间响彻甲板。
林文舟始终举着望远镜,冷静注视着海面上的每一处变化。
他没有被第一轮命中冲昏头脑。
弹道还要修。
敌舰还没丧失机动。
对方两艘铁甲舰的主炮依旧存在威胁,哪怕射程不足,也不能掉以轻心。
林文舟偏头问了一句:
“测距修正传下去了吗?”
旁边军官立刻回答:
“已经传给各舰,第二轮修正三百码。”
林文舟点点头。
“继续炮击。”
维多利亚号舰桥上,布朗脸色已经发白。
他忍不住失声喊道:
“他们用的根本不是普通黑火药炮弹!”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在震惊与恐惧中。
两艘铁甲舰只能用舰首305毫米双联装主炮慌忙还击。
老式炮位缓慢转动,炮组水兵在军官怒吼中装填发射药包和炮弹。
片刻后,黑火药主炮终于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