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一八八六年二月,比勒陀利亚。
总统府的石砌走廊又一次关了门。克鲁格没坐下,双手撑在石栏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橡树。冬天还没过完,叶子已经掉了大半。
儒贝尔、特里查特、德韦特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急着开口。
沉默是克鲁格的习惯。他不开口,下面的人就等着。
“说吧。”克鲁格头也没回。
德韦特上前一步:“柏林方面确认,戴英人的好望角驻军已经扩编到一万两千人。开普敦港新增了两艘铁甲舰。时间比我们预估的要快。”
“快了多少?”
“至少半年。”
克鲁格转过身。他的大衣上沾着雪茄灰,也没拍。
“克虏伯的炮到了多少?”
特里查特翻开手里的册子:“75毫米野战炮十二门,120毫米榴弹炮六门。毛瑟步枪八千支,子弹一百二十万发。够用,但不够打。”
“什么意思?”
“够打一仗,不够打一场战争。”特里查特把话说得直白,“戴英人要来五万人,我们的弹药储备撑不过三个月的高强度作战。”
走廊里又安静了。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地响了两下。
儒贝尔开口了:“总统先生,光有枪炮不够。我们的民兵会骑马、会打猎、会射击,但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跟正规军打仗。戴英人有参谋部、有通信网、有炮兵协同。我们什么都没有。”
克鲁格没接这话,反而问了个看起来不相干的问题:“德韦特,去年你提过的那个华人——”
“钟途。”
“对。他的战例,你查清了没有?”
德韦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写报告,递过去。
“大致查清了。根据被俘的士兵回忆说,大致经过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准不准确:一八八四年,戴英帝国从东澳、印度洋抽调了近三万远征军,配炮兵、骑兵、海军陆战队,试图一举荡平博斯城的华人武装。结果——”
他停了一下。
“全军覆没。步兵被他们说的地雷阵和壕沟火力网绞碎,骑兵冲进了预设杀伤区,炮兵阵地被小股精锐夜袭端掉。最后连运输线都被切断,剩余部队被段后路弹尽粮绝,投降。”
克鲁格把报告看了两遍,放下。
“华人有多少兵?”
“不超过一万。武器以缴获的德制步枪和戴英步枪为主,少量自制弹药。”
“一万人打三万人,全歼。”克鲁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
儒贝尔接话:“他们的战法跟我们不一样。不是正面列阵对射,是让戴英人一步一步走进陷阱里,拖、耗、磨,最后崩掉。”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克鲁格把雪茄叼起来,还是没点。
特里查特皱了皱眉:“可我们怎么学?隔着半个印度洋。”
克鲁格看向儒贝尔:“派人过去。”
走廊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派军官过去,”克鲁格把话说完整,“到西澳,找这个钟途,当面学。他怎么挖壕沟、怎么布那个什么地雷的、怎么打伏击、怎么断后勤——全学回来。”
德韦特马上想到了难处:“航线是个问题。从好望角往东走,整条航线都在戴英海军控制下。一旦被截获,外交上说不清楚。”
“不走好望角。”克鲁格早想过这一步,“走莫桑比克。葡萄牙人跟我们有交情,洛伦索·马贵斯的港口可以用。身份改成荷兰商人或者葡属殖民地的生意人,持葡萄牙护照。”
“联络呢?我们跟西澳那边没有任何渠道。”
“有一个人。”德韦特说,“杜克洛。法国商人,长期在南洋跑船。我在柏林的消息源提过,这个人同时给西澳华人做贸易中间商。他的船往返辛加坡和博斯港之间,是目前唯一跟钟途有生意往来的欧洲人。”
克鲁格拍了一下栏杆:“就用这条线,找他的欧洲合伙人不管花什么代价都要拿到杜克洛的密电码。电报从洛伦索·马贵斯发出去,走莫桑比克的海底电缆到辛加坡,收件人写杜克洛。内容加密。”
“明白。”
“儒贝尔你带队,人你来挑。六个人,从民团里选最老练的军官,能骑马能开枪能画图的。到了西澳,眼睛放亮,嘴巴闭紧。你们先出发到辛加坡等候对方回复,密电会在你们到前发给西澳的。”
儒贝尔点头,没多说。
克鲁格把那根没点的雪茄放回口袋,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布尔人不怕打仗。但我不想让年轻人白死。这个华人能用一万人打赢三万戴英兵,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去,把它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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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德韦特经过一番周折终于从杜克洛的合伙人手里拿到密电码,密电从洛伦索·马贵斯发出。
电文经莫桑比克海底电缆中转,绕过戴英帝国在亚丁湾和科伦坡的监听节点,落到了辛加坡的一间商行里。
杜克洛拆开电报时正在喝咖啡。译后读完第一遍,他把咖啡杯搁下了。读完第二遍,他走到窗边确认门锁上了没有。
布尔人要派军官去西澳学打仗。
杜克洛做生意多年,嗅觉灵得很。这封电报的分量他掂得出来——不是生意,是政治。而政治这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钟途的订单占了他全年利润的六成。得罪谁都行,不能得罪钟途。
他用自己的密码重新加密电报内容,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华人跑腿,直接递到马刀手里。
马刀收到电报后,用辛加坡的独立电报线路把内容发回博斯城。
钟途在市政厅二楼收到这份电报时,正在跟苏文轩核对造币厂的银币入库数。
他看了两遍,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苏文轩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问。
钟途等苏文轩走后,把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布尔人。他等这封电报等了很久,虽然他不确定它会不会来。
历史的大势他心里有数——布尔战争迟早要打。布尔人拖住戴英帝国的主力越久,西澳的发展窗口就越宽。这笔账不复杂。
他当晚拟了回电:同意入境,以商人身份靠岸,约定暗号三组,信物为一枚葡属东非铸造的半克朗旧币,正面刻一道横痕。
回电原路返回,经马刀到杜克洛,再由杜克洛转达。
三月底,儒贝尔从民团中挑出六个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老猎手,骑术精熟,枪法一流,其中两个当过测绘员,一个学过爆破。
四月初,七人持葡萄牙护照从莫桑比克登上一艘荷兰籍货船,身份是阿姆斯特丹一家农具公司的推销员。船经马达加斯加、毛里求斯,到马六甲拿到对接信息后南下,全程避开戴英皇家海军的常规巡逻航线。
航程四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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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六年五月十八日,博斯港。
这天早上港口忙得脚不沾地。
倒不是因为布尔人——是因为杜克洛的另一艘货船提前两天到了,船舱里装着从汉堡发来的整整一套德国产工业母机。
四台精密车床、两台铣床、一台龙门刨等配套的量具和刀具,总重超过六十吨,装了三十二个板条箱。码头上五十个人从早上六点开始卸货,蒸汽吊车吭哧吭哧地响。
林铁柱亲自蹲在码头上盯着。每个箱子落地,他都要拿铁钎撬开一角看一眼。看完了,脸上的褶子才松开半条。
“怎么样?”钟途站在他身后问。
“没坏。德国人包装用心,每台机器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底下垫了四寸厚的木屑。”
“多久能装好?”
林铁柱搓了搓手上的铁锈:“机床底座要灌水泥地基,等凝固至少七天。接锅炉、调试、试车,再加十天。最快三周。”
“能加速吗?”
“再快机器受不了。”林铁柱没让步。
钟途没再说什么。
就在第十九个箱子从船上吊下来的时候,港口值班哨报告:南面又来了一条船。
这条船是荷兰籍三桅帆船,吃水浅,吨位不大,挂着阿姆斯特丹港的船旗。进港时放慢了速度,桅杆上升起一面黄底黑边的三角旗——这是约定的第一道信号。
马刀的人早就在码头等着了。
船靠岸后,下来七个人。打头的是儒贝尔,后面六个穿着粗布商人衣裳,脸晒得发红,手上有老茧,走路的姿势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人。
斥候迎上去,用英语说了第一组暗号。对方回了第二组。斥候伸出手,对方从怀里摸出一枚旧币放在他掌心。半克朗,正面一道横痕。
斥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收进口袋,转身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七个布尔人被直接带进城内,没走大街,从码头仓库区穿过去,进了市政厅后面一排空房子。全程没有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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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钟途在军政厅接见了这七个人。
陪同的只有林铁柱一个。
除了儒贝尔外,为首的布尔军官叫范德梅尔韦,三十四岁,儒贝尔的老部下,在比勒陀利亚民团里当了八年连长。他对华语一个字都不会,英语磕磕绊绊,但荷兰语说得利索。
好在儒贝尔和钟途的英语够用,范德梅尔韦的英语也勉强能撑住一场对话。
寒暄省掉了。布尔人不兜圈子,钟途也不喜欢废话。
“克鲁格总统让我们来,”儒贝尔开门见山,“学你们怎么打赢戴英人的。”
钟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
“你们有多少人?”
“全国动员,四万民兵。”
“戴英人会来多少?”
“大概五万,也可能更多。”
钟途没马上回答。他看了看这六个军官的手——全是厚茧,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枪托磨出来的痕迹。这不是参谋军官,是真正扛过枪的人。
“你们的民兵,射击水平怎么样?”
范德梅尔韦站出来挺了挺胸:“两百码立靶,十发八中。布尔人从小打猎,枪法不需要教。”
钟途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信。历史上布尔民兵的射击水平在全世界排得上号。
“枪法好是底子,但光靠枪法赢不了。”钟途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那是西澳的作战地图,上面标满了壕沟、雷区、射击阵地的符号。
“戴英人打仗有个毛病,排成横队往前走,军官在前面挥剑,士兵跟在后面齐射。队列很漂亮,但在壕沟和地雷面前,漂亮没用。”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你们不要跟他们打阵地决战。布尔人的优势是机动,会骑马,熟悉地形。打了就跑,跑了再打,让戴英人的补给线拉长,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代价——”
“这样,说再多你们可能也不能理解,明天我带你们去参观一下我们当时是怎么打败戴英军的。”
儒贝尔和范德梅尔韦激动道:“那真是太好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