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
博斯城的海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修整,这座满目疮痍的港口城市重新运转起来。街道的碎土被清理夯实,烧毁的仓库换上了崭新的防水房顶,一排排木质营房沿着北区拔地而起。码头的栈道修好了一大半,只是原先被炸毁的蒸汽起重机仍像一堆漆黑的骨架,杵在烂泥里。
原总督府彻底成了一片无法下脚的废墟,还在重建。这要归功于戴英海军到来时毫无差别的舰炮轰炸。
城东防线。数千名穿着破烂红衣的英军战俘正挥舞着铁锹,在华工武装冰冷的枪口下,一寸寸清理修缮着整个博斯城。
外海。
新加坡总督威尔德与东南亚海军中将霍恩比的舰船,终于与漂泊了一个月的海伍德汇合。
“海尊号”军官会议室里。
海伍德低着头,声音干涩嘶哑:“两万八千人没剩几个。罗伯茨和布朗宁全部被俘,物资、弹药、火炮全被他们缴了。现在港口周围的山头全是华人的观察哨。我没有擅自靠拢,毕竟岸上还有我们被俘的士兵看着。”
霍恩比捏碎了手里的名贵雪茄,细碎的烟叶散在地毯上。
威尔德脸色铁青,眼角肌肉直抽搐。
“耻辱!”威尔德一巴掌狠狠拍在海图上,“立刻派使者上岸,通知那个叫钟途的,明天上午在总督府启动谈判!”
当天下午,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艇靠近码头,递送了公函。
半小时后,小艇带回了市政厅的手写回复。
威尔德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行纯正流畅的英文:
“总督府被你们自己的舰炮轰成废墟了,没法待客。要谈,来市政厅。”
威尔德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甲板上。
次日上午。
威尔德、霍恩比、海伍德三人,带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乘坐驳船沉着脸登岸。
钟途交代过,所以港口守备没有扣押他们,也没有解除水兵的武装。
但通往市政厅的一公里石板路,成了英方代表团的地狱通道。
道路两侧的工地上,全是正在搬运石料、清理废墟的英军俘虏。
看到本国的将军和总督走过,这些俘虏停下了手里的苦活。他们没有冲上来求救,没有大声嘶吼。那是一种彻底被打断脊梁的麻木,几千双无神、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群衣着光鲜的高官。有人在寒风中发抖,有人偷偷抹着通红的眼圈,却在华人监工的冷眼下,一声都不敢吭。
这寂静无声的注视,像密集的弹锤砸在威尔德三人的背脊上。
海伍德额头冒出冷汗,步子越走越快。
市政厅二楼。
长条木制会议桌两侧,壁垒分明。
钟途坐在主位,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军服。
他身后站着赵虎和李书堂,手按在腰间的左轮手枪上。
威尔德拉开椅子坐下,没等对方上茶,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听着,钟途是吧。戴英帝国的耐心非常有限。这是伦敦的底线。”威尔德昂着下巴,语气冰冷。
“第一,西澳依旧是大英的殖民地,允许你们有限度的自治。”
“第二,立刻无条件交还全部战俘,优先释放四位将军!”
“第三,华人解散正规军,只准保留治安警察。”
“第四,博斯港对我方无条件自由开放。保证新加坡航线安全。还有,以上条款,对外不得宣扬大英帝国做了哪怕一丝妥协!”
威尔德连珠炮般念完,往椅背上一靠,冷冷盯着钟途。
钟途冷笑一声。
他连看都没看那份印着火漆的文件,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说完了?”钟途放下茶缸。
“书堂。”
李书堂跨前一步,递上一张汉英对照的清单。
钟途用手指点着纸面:“你们的条件,全部驳回。现在听我的。”
威尔德猛地坐直。霍恩比本能地按住腰间佩剑。
“第一,西澳保留戴英殖民地名义,实行完全高度自治。内政、军事、经济、人事自主,戴英不得干涉,不得派官。”
霍恩比冷哼了一声。
钟途没停。
“第二,西澳拥有完全通商自主权,可与各国自由贸易,戴英不得阻挠、禁运、歧视征税。”
威尔德的手指开始发紧。
“第三,战俘不白放。拿军火来换——步枪、火炮、弹药、机床、化工原料、工程机械。你们的罗伯茨将军和佩恩将军,怎么也值几条蒸汽生产线。”
“荒唐!”霍恩比拍了一下桌角。
钟途看了他一眼,继续。
“第四,华人可自由建军,戴英无权干涉。”
“第五,博斯港归华人掌控,英舰须经许可方可入港。”
“第六——”
钟途竖起一根手指,语速放慢了。
“戴英全额出资修建西澳至新加坡独立海底电缆,十八个月内必须完工。
该线路不接入戴英任何电报主干网,仅作为西澳与新加坡两地专用专线,
管理权、使用权、人员任免全权归西澳所有。”
这一条出来,连海伍德都变了脸色。
海底电缆意味着电报通讯——意味着西澳能不经任何中转,直接与外部世界联络。消息、贸易、外交,全部不必再看戴英脸色。
“最后,第七条。全部条款签字盖章,可以保密。但违约,即刻公开。”
钟途念完,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直视威尔德的双眼。
“敲竹杠的疯子!”霍恩比霍然起身,“你这是在讹诈戴英帝国!军火、机床?海底电缆?绝不可能!帝国哪怕耗尽国库调集六支远洋舰队,也会把你这块荒地彻底荡平!”
“你可以试试。”钟途靠在椅背上,“你的舰队上不了岸,也打不着我深山里的兵工厂。但一万多俘虏攥在我手里。一天不答应,他们就砸一天石头,特别是那两位将军。你猜伦蹲的报纸报道,民众会不会把你们这几个挂上路灯?”
威尔德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痴心妄想!我拒绝你的全部条件!这场谈判毫无意义!”
他猛然转身就走。
霍恩比和海伍德冷哼一声,紧随其后。
谈判宣告决裂。
钟途坐在原位,没有阻拦,平静地端起茶缸,用杯盖撇去浮沉。
“钟哥。”赵虎眼神发狠,手摸上枪套,“这帮洋鬼子不识抬举,弄死拉倒?”
“他们会回来的。”钟途缓缓说道:“他们要面子,我们就要实在的里子。”
威尔德三人怒气冲冲地走出市政厅,顺着原路返回码头。
刚走过两个街口,一阵刺耳的铁链摩擦声和号子声传来。
几百个红衣战俘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花岗岩条石,一步一挪。一个年轻的英军下士扛不住了,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碎石坑里。旁边的同伴闭上眼,连拉他一把的劲都没有。
看到威尔德走近。
那名下士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干裂。
“总督阁下……带我们回家……”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威尔德的脚钉在了地上。
不止他一个。
周围几十个俘虏全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转过头来。没人喊,没人叫,就是看。
几十双眼睛。
霍恩比和海伍德也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政坛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明白——如果不把这群人完完整整带回去,或者任由他们在这里当苦力……
消息通过商船传回欧洲,说戴英的高官眼睁睁看着本国远征军被俘做奴隶而无动于衷——
伦蹲的内阁当天就得倒台。印肚那些刚被按住的土邦,只要闻到这个味道,立刻就反。
“不能让他们这么继续下去。”霍恩比咬着后槽牙,“戴英的军人不能当奴隶。起码……得保住体面。”
“回去。”威尔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强行往回走。
半小时后。
市政厅二楼的门再次被推开。
钟途连姿势都没换,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
威尔德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钟途:“条件我们可以回去发电报请示伦蹲。但现在,立刻停止让戴英帝国的战俘做重体力苦役!给他们提供符合军人身份的营房和待遇!不得苛待羞辱!”
“可以。”钟途答应得很干脆。
威尔德一愣,满腔怒火打在了棉花上。
紧接着,钟途拿出一张算草纸,推了过去。
“不干重体力活,就得白吃饭。我这里是穷苦地方,养不起一万多张不干活的嘴。”钟途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们为战俘支付伙食费和住宿费。”
“多少?”霍恩比冷声问。
“每个战俘,每月5英镑。”钟途竖起右手五根指头。
威尔德瞳孔骤缩:“一万战俘……你一个月要五万英镑?!你怎么不去抢法兰西亚的金库!”
“你简直——我们一个士兵一年薪水都不到二十镑,你居然要一个月五镑?你简直是疯了!”
“我就是在抢。”钟途目光冷硬如刀,“钱每月按时送来,他们就是正常俘虏,不用做重体力劳动。钱不到位,直接发十字镐下矿坑干活。你们自己选。”
威尔德气结,指着钟途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但他想到路边那个下士的眼神,硬生生把咒骂咽进肚子里。
“好!我付!”威尔德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
——
当天傍晚。
“海尊号”巡洋舰的密室里。
三位大英高层围着摇曳的油灯,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每月五万镑的伙食费!这就是赤裸裸的勒索!”霍恩比把海军帽拍在桌上。
“如果不给,他会把那群士兵折磨疯的。你敢承担舆论暴动?”威尔德揉着酸痛的眉心。
海伍德插了一句:“他提的那些核心条件……机器设备、兵工厂原料、海底电缆……我们根本没权限答应。”
“一箱子弹都不能给他!答应了就是我们在武装自己的敌人。海底电缆要耗资上百万镑,国会那帮吸血鬼会活撕了我们。”威尔德叹了口气,掏出钢笔。
“给白厅发绝密电报。把今天所有的情况原封不动送回伦蹲。让格拉斯顿那帮老头子去头疼吧。”
夜幕降临。
一艘挂着满帆的小型蒸汽快船脱离舰队,满载着这屈辱的谈判底线和天价“伙食单”,全速驶向辛加坡的电报局。
戴英帝国的内阁,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