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傍晚。
钟途趴在第二道壕沟后方的观察位上,手里端着一架从佩恩那儿缴来的英制望远镜。
镜头里,三公里外的英军营地正在支帐篷。
大车一辆接一辆停下,骡马被拴在木桩上,士兵们三五成群,蹲在地上啃干粮。
红衣兵和杂牌民团泾渭分明——红衣兵扎营有章法,帐篷排列整齐;
民团那边乱糟糟一片,有人甚至直接裹着毯子躺在大车底下。
钟途的视线在炮阵上停住了。
十二门野战炮。
一排六门,分两组,间隔大约四十米。炮口朝东,用帆布盖着,但轮廓清清楚楚。
炮位选在一处微微隆起的缓坡后面,周围已经开始堆沙袋。
十六挺加特林。
分散部署在步兵队列两侧,同样用布遮着,但支架和弹药箱的轮廓遮不住。
钟途放下望远镜。
赵虎蹲在旁边,啃着一块冷饼子,含含糊糊地问:“怎么样?”
“十二门炮,十六挺加特林。”
赵虎咽下嘴里的饼子:“比佩恩多了不少。”
钟途重新举起望远镜,“这个人到了三公里就停下来,不急着往前推。
火炮放在后头,用沙袋围炮位。你猜他把炮架在哪?”
赵虎摇头。
“刚好卡在咱们山炮和野战炮的有效射程外头。”
赵虎嚼饼子的动作停了。
“三公里。”
钟途把望远镜递给他,“我的山炮打两公里出头就散了,野战炮能打远一点,但打不准。
他把营扎在三公里——不多不少。这人来之前,做过功课。”
赵虎接过望远镜看了一阵,骂了一句。
“佩恩带两千四百人,头天到,第二天就追上来了。”
钟途说,“这个人到了之后半个下午不动弹,先扎营、先修炮位、先看地形。
到现在天都黑了,一个人都没往前派。”
“那怎么办?”
“等。”
钟途拍了拍壕沟边上的土,“他不打过来,我们就歇着。明天再说。”
赵虎把望远镜还给他,又掏出一块饼子。
钟途回头看了一眼壕沟里的士兵们。
天色暗下来,沟里点着几盏油灯。
有人靠着壕壁打盹,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擦枪。
没人慌张,但也没人轻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了弦的安静。
“赵虎。”
“嗯。”
“传令下去,第一道壕沟的人今晚全部撤回第二道。只留两个观察哨。”
赵虎一愣:“撤?”
“他有十二门炮。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拿炮犁地。
第一道壕沟离他最近,首先挨炸。人放在里头,白白送死。”
赵虎没再问,起身去传令了。
钟途在壕沟边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黑得彻底了。
三公里外,英军营地燃起了成片的篝火。
他闭上眼。
这个对手,不好打。
——
8月20日,天蒙蒙亮。
清晨六点刚过,英军营地开始冒炊烟。风从西边吹来,把烟味送进了喇叭口。
有个士兵抽了抽鼻子:“他们煮的什么?咸肉?”
没人搭理他。
钟途已经在观察位上趴了半个钟头。
英军那边按部就班——生火、做饭、列队、检查武器。
红衣兵的动作利落,民团拖拖拉拉。
有军官骑马在队列间来回走,不时停下来训人。
七点整,英军全军吃完早饭。
稍作整顿,大军开始向前推进。
步兵掩护炮兵、弹药车缓慢前进,推炮、修路、保持队形,速度不快。
走了半个小时,才推进到距离华人阵地一千八百米处,立定停稳。
炮手们立刻动手,卸下炮架、调整角度、构筑临时炮位。
七点四十五分,炮阵上的帆布被掀掉。
七点五十五分,炮手全部就位,弹药箱打开。
赵虎从后面爬过来,压低声音:“来了。”
“嗯。”
八点整。
一声号响。
英军开火了。
——
浓烟从炮口喷出,黑火药特有的白灰色烟雾升了半天高。
炮弹拖着尖锐的哨声,砸在第一道壕沟正前方,炸出半米多深的土坑,泥块与碎石飞起近十米高。
第二炮紧随其后。
然后是第三炮、第四炮。
十二门炮依次开火,炮声连成一片,整个喇叭口被笼罩在轰鸣与烟尘之中。
钟途趴在第二道壕沟的观察位上,看着两百米外的第一道壕沟被炮弹反复犁过。
土胸墙被掀开了好几段,壕沟里的木桩被炸断,碎土和石块不断飞溅。
他数着。
每门炮大约四十秒打一发。十二门炮交替射击,每分钟十八到二十发落弹。
壕沟里的士兵们缩在第二道战壕底部,双手捂着耳朵。
每一次爆炸,壕壁都在颤,土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赵虎蹲在钟途身边,满脸是土:“比上次那个雷神号的舰炮轻多了。”
钟途摇摇头。
舰炮和野战炮不是一码事。舰炮口径大,但打的是固定目标。
野战炮灵活,炮手可以随时调整射角,一段一段地精确覆盖。
十分钟。
炮声停了。
硝烟散去,第一道壕沟面目全非。
胸墙被削平了大半,壕沟里积了厚厚的浮土。
挡板碎了,木桩歪了,整条壕沟看上去跟被犁过的田地差不多。
但钟途知道,壕沟还在。
土工作业的精髓就在这里——壕沟挖的是地下的空间,炮弹炸的是地上的土墙。
墙炸塌了可以重新堆,沟还是那条沟。除非一发炮弹正好落进沟底,否则壕沟本身不会被摧毁。
何况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报告!”
一个传令兵从交通壕里跑过来,“第一道壕沟两个观察哨已撤回,无伤亡。”
钟途点头。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英军炮阵那边,炮手们正在装填。
军官骑马在阵前巡视,一队大约六百人的步兵正在列队。
穿的不是红色制服。
杂色衣服,背着老式步枪,排面松散。
民团。
钟途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指挥官聪明。
不用正规军试探,先拿民团当排头。
“赵虎。”
“在。”
“他要派人过来了。告诉弟兄们,谁都不许开枪,看着就行。”
——
六百名民团士兵排成三列横队,端着枪向前推进。
走到一千米的时候,队形还勉强整齐。
有人东张西望,有人低头看脚下。
后方的常备军军官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八百米。
六百米。
五百米。
民团的脚步越来越慢。
前面那片开阔地空荡荡的,没有壕沟、没有人,只有被炮弹翻起来的碎土和一条千疮百孔的壕沟线。
但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才更让人发毛。
四百米。
三百米。
前排一个士兵的右脚踩在了一块松软的土面上。
“咔嚓”一声,极轻。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响起。
那个士兵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被气浪掀翻。
左边的人被弹片削中大腿,惨叫着倒下。
地雷。
恐慌在一瞬间传遍了整条横队。
第二颗雷又响了。
又一个人倒下去,周围的人本能地往后退,结果踩上了第三颗。
“砰!”“砰!”“砰!”
三百米到第一道战壕之间,地雷接连炸响。
压发式,踩上去才炸。
每一脚都是赌命。
民团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喊撤退的命令——因为不需要。
六百人掉头就跑,枪都不要了,帽子也不要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地上留下几十个人,有死的,有伤的。伤的在喊,声音传出老远。
钟途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咧着嘴笑。
“别高兴太早。”
钟途说,“看他接下来怎么办。”
——
英军阵地上一阵忙乱。
溃逃的民团被拦在阵后,有人骂娘,有人哭。
军官们来回奔走,嗓子喊得嘶哑。
大约二十分钟后,炮阵重新就位。
这一次,十二门炮的炮口角度变了。
不再打壕沟。
打的是中间三百米到壕沟之间那片200米宽的地面。
炮弹落下。
泥土被狠狠掀开,炸出近一米深的弹坑,土柱直冲半空。
十二门炮集中轰击雷区,炮弹一排接一排地砸下去。
爆炸声连成一串,从后到前、从右到左,反复覆盖。
钟途看得很仔细。
英军的意图很明确——用炮弹把地雷炸出来,在雷区里轰出几条安全通道。
黑火药炮弹的威力不算小,地面被轰得坑坑洼洼,浮土翻了一层又一层。
但地雷埋在一尺深的土里,黑火药的冲击波很难穿透土层触动引信。
只有恰好直接命中的地雷,才会被瞬间引爆,与炮弹一起炸开更大的火团。
落在旁边的炮弹,只能炸翻地表泥土,却无法引爆地下的地雷。
钟途一直在数。被引爆的地雷,总共不超过五十颗。
整个雷区一千多颗压发地雷,五十颗算什么?
他看向赵虎。
赵虎也一直在数。两个人对视一眼后都笑了。
十五分钟的炮击。
炮声停了。
硝烟慢慢散去。三百米外的地面被炸得坑坑洼洼,看上去像被狗刨过的菜地。
戴英军阵地上,又开始调兵了。
这一回,不是杂牌民团。
钟途举起望远镜,看见红色的制服。
常备军。
排成密集横队,刺刀已经上了枪口。
军官走在队列前方,佩剑出鞘。
鼓手站在侧翼,鼓槌已经举起来了。
钟途放下望远镜:“传令!石勇的二团返回第一道壕沟!”
命令沿着蜿蜒的交通壕一节一节传下去。
士兵们从第二道壕沟的掩体里钻出来,猫着腰,顺着锯齿形的交通壕往前跑。
木梯搭上壕沿,人一个接一个翻进被炮火犁过的第一道壕沟,迅速清理浮土,架好步枪。
钟途站在第一道壕沟的指挥部里,朝两侧看了一眼。
壕沟虽然被炸得七零八落,但主体还在。
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枪口从残破的胸墙缺口伸出去,对准了正前方的开阔地。
一千八百米外,英军的鼓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