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横队的英军支援上来后,已经不敢再保持什么漂亮队形。
他们开始卧倒。
横队变成散线。
散线又被打成一堆一堆趴在土里的影子。
有人把脸埋进泥里,嘴里不停念着祷词。
有人哭喊着找军官。
也有人怒吼着开枪,可大多数子弹都打在胸墙和山坡上。
金牛国人沉默着开火换弹再开火。
打完一轮,缩下去换弹。
加特林转热了,就停半分钟,换另一挺顶上。
后方的半大孩子蹲着送水,妇人把装满弹仓的木盒递到交通壕口。没人多说废话,也没人喊什么漂亮口号,这是真正的全民皆兵。
每个人都知道,英军要是冲过来,后面的镇子、农场、金矿,还有家人,全都守不住。
英军都快崩溃了。
这不是他们想象里的殖民地小仗。
这是一场真正的绞杀。
坡面上,英军一排排倒下。
金牛国民兵从小打猎,枪法本就不差,又经过西奥的战法培训,如今有了战壕阵地、距离和火力节奏的便宜,杀伤更加可怕。
远远看去,英军每往前蠕动一段,地上就多出一片不动的人影。
英军将军们站在后方,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原以为炮击之后,半坡阵地已经被打残。
可现在看,金牛国主力火力根本没被压住。
一名参谋忍不住开口:“伤亡太大了。”
将军沉默片刻,不信邪的咬牙道:“让他们撤下来,重整队形。”
撤退号响起。
可从枪口底下撤退,并不比进攻容易多少。
英军这一次进攻,不算被地雷炸死炸伤的,光被击毙约两千六百人,伤三千七百余人。
许多士兵退下来时已经不成队伍。
有人丢了枪,有人丢了帽子,还有人背着同伴跑到半路,发现背上的人早就没气了。
午后,英军又组织一批人进攻。
理由很简单。
地雷已经被第一波人踩掉了不少。
总不能白死。
这话听着冷,放在参谋桌上却很有道理。
于是第二批一万英军又被推了上去。
他们这次散得更开,也更谨慎。
可谨慎并不能让他们躲过所有子弹。
这批人冲到第一道壕沟三十米外时,被密集弹雨死死压住,再也冲不动。
有些英军士兵已经打红了眼。
他们摸出腰间的黑火药手榴弹,用牙咬开引信,拼命往前扔。
但因为手榴弹重量比西澳的重得多,根本落不到战壕里。只有几枚落进第一道战壕,炸伤了几个金牛国士兵。
英军士气猛地一振。
“他们顶不住了!”
“冲进去!”
可那道壕本就是诱饵,里面只有少数士兵。
真正的火力在后两道壕沟和侧翼射击位。
金牛国士兵站在半坡胸墙后,居高临下往下扔手榴弹。
他们的动作比英军快得多。
拉火,甩出,缩回。
一枚接一枚落进英军聚集处。
英军在壕沟边挤成一片,前面上不去,后面退不下。
手榴弹落地,土和铁片一起卷起来。
有人被掀进壕沟,刚爬起,又被第二枚砸倒。
一个年轻英军士兵拉开引信,手一滑,手榴弹掉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惨白。
旁边老兵扑过去想踢开,已经晚了。
爆炸把周围几个人全都掀翻。
“退!退下去!”
但这时候怎么退?
后队还在往上挤,前队已经往下逃。
坡面上人撞人,枪撞枪,军官的喊声被爆声和惨叫盖住。
有人把没拉火的手榴弹扔了出去。
有人拉了火却吓得不敢扔,最后连人一起炸倒。
还有人抱着枪往雷区方向乱跑,跑出几步,又被残雷炸翻。
金牛国侧翼火力这时开始收割。
一条交通壕尽头,十几名民兵探出枪口,专打逃兵背影、传令兵和试图重新组织队形的军官。
英军想把加特林推到前沿掩护撤退。
可两挺刚架好,就被金牛国冷炮点名。
一挺连人带枪翻倒在地。
另一挺陷进泥里,轮子卡死,几名士兵推了半天也推不动。
傍晚前,英军进攻彻底垮掉。
撤退号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用军官催,残存的英军带着伤员狼狈往后跑。
有人扶着同伴。
有人拖着断臂。
有人走了几步就跪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一直退到英军集结地,又跟剩余的大部队一起退出隘口。
隘口坡前横着一层红色、褐色、灰色的尸体。
红的是英国旧式军服。
褐色的是卡其布。
灰色的是被泥土和硝烟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伤兵在土坑里喊救命,马匹拖着断缰乱跑,军官的手杖、军帽、望远镜散在泥里,没人顾得上捡。
战后清点,英军这一天进攻,阵亡五千三百余人,受伤九千七百余人。
总伤亡,一万五千。
不少营直接被打残。
一个本土步兵营出发时七百多人,撤回来时还能站着点名的不到两百。
点名军士喊到后面,声音都哑了。
没有人回应的名字,一个接一个。
军需官看着伤兵名单,笔尖停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伤兵不是一个数字。
每一个都要担架,要药品,要水,要粮食,要人照看。
有些人死了倒省事,可偏偏没死。
他们躺在帐篷里呻吟,声音从黄昏一直拖到深夜。
英军士气跌到了谷底。
金牛国这边也付出了代价。
阵亡六百余人,受伤一千四百余人。
两千人的伤亡,守住了金矿门户。
消息传回后方,金牛国各镇的人欢呼着跑上街头。
酒馆里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猎枪跳上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们把约翰牛打败了!”
“他们不是不可战胜!”
“金矿还在我们手里!”
酒杯碰在一起,酒水洒了一地。
可前线阵地上,没人敢真正放松。
克鲁格总统傍晚赶到隘口。
他从坡前走过,靴子踩过碎木、弹壳和被炸碎的泥块。
缴获的步枪堆成小山。
英军手榴弹装了十几大车。
军官佩剑、怀表、皮包,还有几面被泥血糊住的旗子,也都摆在一旁。
一个年轻民兵兴冲冲地跑过来。
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眼睛却亮得吓人。
“总统先生,我们是不是赢了?”
克鲁格看了他一眼。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帽子,擦了擦帽檐上的尘土,才缓缓开口。
“赢了今天。”
年轻人愣住。
周围几个民兵也慢慢安静下来。
克鲁格把帽子重新戴上,提高音量,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约翰牛家底厚。今天死伤一万多人,明天他们会送来更多人。别替他们省棺材,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话不好听。
但没人反驳。
克鲁格转身对军官下令:
“阵地继续加固。伤员后送,弹药补齐。”
“前沿假壕重新修,雷区能补多少补多少。”
“骑兵拆成小队,今晚就出去。烧他们的草料,剪他们的电报线,打他们的水车。对峙可以,但别让他们睡安稳了。”
有人低声笑了。
这命令不体面。
但很管用。
英军剩余五万五千人退到隘口外二十公里,重新扎营。
这一退,退掉的不只是二十公里路。
还有他们开战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营地里,士兵们个个士气低落,像惊弓之鸟。
将军们也终于开始学金牛人修胸墙,架加特林,把炮兵阵地往后挪,岗哨一夜之间增加了三倍。
士兵们不再骂金牛国人胆小。
夜里只要有风吹草动,整排枪就打出去。
第二天一查,打死的是两只羊。
补给线更惨。
金牛国小队昼夜袭扰,运输车队不敢单独走。
三车粮食,要配一个排护送。
护送的人多了,吃的也多。
吃的多了,车队又要加。
车队一加,护送兵力还得加。
账越算越难看。
前线军需官最后干脆把笔一摔。
“这不是打仗,这是往荒原里烧英镑!”
十二月初,惨败战报传回伦敦。
起初,军部还想压。
可阵亡名单太长,伤兵船也陆续回港,消息根本压不住。
很快,全城炸锅。
《泰晤士报》用大字标题质问内阁:
为何农夫能击溃帝国正规军?
街头报童挥着报纸奔跑,高声叫卖。
“南非惨败!”
“隘口血战!”
“帝国军队一日伤亡过万!”
议会里吵成一锅粥。
反对党骂政府贪图金矿,把帝国青年送去南非填土坑。
军部骂前线将领轻敌无能。
财政部最不痛快。
前线一天烧掉的英镑,比修一段铁路还吓人。更要命的是,这还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可骂归骂,兵还得征。
伦蹲、曼彻斯特、利物浦,到处贴起征兵告示。
军费暴涨,税收加重,码头工人和煤矿工人怨声四起。
酒馆里,越来越多人开始小声议论。
“为了南非金矿,死的可不是贵族老爷的儿子。”
“税又涨了。”
“还要征兵?前头不是说三个月就能结束吗?”
没人敢公开反战。
但不满已经像潮湿木头里的霉斑,一点点往外冒。
汉斯猫和高卢鸡看得很开心。
表面上,他们劝双方克制,报纸上写满和平、文明、调停之类漂亮词。
暗地里,葡属港口又多了几船“农具”和“矿山设备”。
箱子撬开,里面是炮闩零件、铜帽、备用炮轮和成包成包的子弹。
罗刹国也没闲着。
远东舰队在海峡外转圈,中亚边境骑兵天天换旗号演练。
不真打。
就让英国人睡不踏实。
美利加商人乐疯了,继续做生意。
罐头、药品、马鞍、靴子,两边都卖。
只收黄金,不赊账。
约翰牛这头老狮子,在南非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
而这一下,摔得不只是脸面。
还有兵力、军费、民心,以及它伸向世界的那些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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