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9月5日早
杜克洛和亨德森顺着跳板走下防波堤。
两人身后,三百多名华人劳工和十几个工匠陆续踏上实地。木板在靴底下吱呀作响。
沈钦安提着帆布包,脚底还有点虚浮。
船上晃了将近三个礼拜,双腿的肌肉已经习惯了甲板的节奏,踩在不动的地面上反而觉得不踏实。
他站定身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眼前的城市。
不对。
他愣了一下。
脑子里预想的画面,是那种南洋矿区常见的景象。
歪歪斜斜的铁皮棚子、到处横流的污水、推着独轮车的苦力在烂泥路上打滑。
辛加坡牛车水最脏的那几条巷子,就是那个样子。
但眼前不是。
码头上的石板路被铺得平平整整,路面上有车轮碾出的新痕,说明通行量不小。
几排长长的木制货棚沿着堤岸一字排开,每座棚子门口都钉着手写的木牌——“粮”、“铁料”、“杂货”、“药”,分门别类,码放齐整。
有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蹲在棚口清点麻袋,手边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嘴里念念有词。
远处,几座砖石结构的建筑物露出屋脊,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更远的地方,地平线附近竖着七八根烟囱,粗细不一,冒着浓淡各异的黑烟白烟,像一排竖起来的手指。
鲍尔提着铁皮工具箱站到他旁边。
这个德裔工程师的目光没有落在码头上,而是越过人群,直直盯着那些烟囱。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烟的颜色不一样。”
鲍尔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德语,然后改口用英语。
“黑烟是烧煤的锅炉。白烟……可能是石灰窑,也可能是冶炼炉在排气。
那个最粗的烟囱,出烟量很大,不像是小作坊。”
沈钦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没来得及接话,鲍尔又冒出一句。
“没有白人。”
沈钦安一愣,然后环顾四周。
码头上走动的全都是华人。
推着独轮车的苦力是华人,拿着账本清点货物的文书是华人,甚至远处沿堤岸巡逻的一队武装人员,也全都是黑头发黄皮肤。
而且——他仔细看了看——这些人都没有辫子。
不是剃光了头,而是剪断了长辫之后留下的寸头或者短发,有的人头顶上的茬子还没长齐。
在辛加坡,在巴达维亚,在南洋的每一个矿区、种植园和码头,华工头上永远顶着那根长辫子。
那不仅仅是发式,那是身份的标记。剪掉它,意味着一件事。
这里的规矩,不是戴清的,也不是白人的。
这里安静、高效,每个人都在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没有人吆喝,没有人挨打,也没有人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发呆。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码头上涌下来的新面孔,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沈钦安紧了紧帆布包的背带,忽然觉得心里莫名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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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堂带着一队人迎了上来。
他穿着灰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晒得黧黑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腋下夹着一沓登记用的表格纸。
“所有新到的兄弟,按工种排队!”
他站到一块矮石墩上,举起喇叭喊了几声,嗓门中气十足。
“会打铁的站左边!会木工的站中间!其余的全部站右边!
登记名册,领木牌,先去城北营房洗澡吃饭,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人群开始蠕动。三百多人在船上闷了将近十几天,个个灰头土脸、臭气熏天。
几个年纪大的劳工下了跳板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搀起来。
有个瘦高的年轻劳工怯生生地拉了一下李书堂的袖子。
“这位管事。”
“叫厅长。”旁边的巡防队员纠正道。
李书堂摆了摆手,没纠正称呼,蹲下身子看那个年轻人:“怎么了?”
“那个……分、分地,是真的吗?”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很轻,像怕说大声了会把好事吓跑。
“辛加坡招工处的人说,到了博斯能分地。”
李书堂看着他。年轻人身上的短衫破了好几个洞,能数得出肋骨。
这副模样他见过太多了。一年前,这里每个人都是这副模样。
“分地的事民政厅有章程,不是空头支票。”
李书堂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三分。
“先去吃口热饭。你在船上待了多少天?”
“十六天。”
“那就先洗个澡,睡一觉。规矩不急,身体先养回来。”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跟着队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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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文轩带着两个护卫抬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搁在杜克洛和亨德森面前。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牛皮账本,用流利的英语念道:
“劳工三百一十二人,工匠十六人,高级技师两人。
按此前议定的价码——劳工每人十镑,工匠每人二十,高级技师每人三百。
中介费总计四千零四十英镑。现付。”
他说完,伸手揭开了木箱的盖子。
金灿灿的光晃了一下亨德森的眼睛。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币,一摞一摞用油纸隔开。成色极好,每一枚都是标准的英制金镑。
亨德森抓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哈哈大笑起来。
“钟的信誉,比曼哈顿的银行还要靠谱。”
杜克洛没急着碰金币。他目光扫了一眼苏文轩手里的账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工种、登船日期、费用明细,用蝇头小楷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行与行之间连间距都是统一的。
“你们这位账房先生,”
杜克洛用法语口音浓重的英语对亨德森说:
“比我在马赛见过的任何一个银行职员都仔细。”
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杜克洛先生。既然钱货两讫,麻烦您在这里签个收。”
他递过一张提前备好的收据:“一式两份,您留一份,我们存档一份。”
亨德森拿过笔龙飞凤舞签了名,杜克洛却一字一句把收据看完才落笔。
苏文轩把收据收好,合上账本,退后两步。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笑脸。这是他作为一个财务人员,秉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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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此时刚从一号码头过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对襟短衫,袖口和领口磨得有些泛白。
腰间别着一支左轮,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身后跟着两个背枪的卫兵,步伐又快又齐,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
他冲杜克洛和亨德森点点头,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听说路上出岔子了?”
杜克洛把帽子戴上,脸上的笑意收了。语气沉了下来:“在公海遇上了戴英的巡洋舰。登船搜查。”
钟途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们手里有名单。”杜克洛接着说,“指名道姓要抓你的两个高级技师。沈钦安和鲍尔。”
钟途没有开口。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但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极快的冷光。
名单。也就是说,辛加坡那边的眼线,从招工开始就盯上了。
从报名,到面试,到登船,全程被人摸透了。
“借着法兰西亚和美利加的国旗,两国的面子,我们才把人逼退了。”
亨德森插了一句,叼着雪茄吐了一口浓烟。
“但这种事只能用一次。下回他们真要动手,几艘旧商船拦不住皇家海军的炮。钟,你得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
杜克洛看了钟途一眼,压低了声音:“南洋这边他们不敢明抢。法兰西亚和美利加的旗子还有点用。
但欧洲内陆就不一样。戴英的触角很长,海关、港务局、保险公司,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你订的那批水泥厂设备和工业母机,一旦在欧洲起运,很可能会被各种名目扣押。”
钟途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工业母机,精密机床、大型铣床、镗床等,是整个西澳军工体系的脊梁骨。
没有它们,什么步枪生产线、子弹生产线都要靠买。
戴英不傻,正面打不赢,就掐脖子,从源头断你的供。
“钱能解决吗?”他问。
杜克洛笑了,笑容里带着老练商人特有的油滑:
“欧洲的官僚,也是要吃饭的。
海关查禁是一回事,关在仓库里吃灰的设备能不能不小心装错船,那是另一回事。
关键在于……舍不舍得花。”
“只要能让设备出港。”
钟途看着这两个在大洋上游刃有余的中间商,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疏通打点需要多少钱,你们尽管花。不够再加。额外花费,我全额报销,不需要收据。另外…”
他顿了顿。
“这批设备到港,在佣金之外,你们两人再加一成报酬。”
杜克洛和亨德森对视了一眼。
一成。
按照那批设备的总价,一成佣金是一笔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更关键的是那句“不需要收据”。
这意味着他们在中间环节的操作空间大到几乎不设上限。
“有你这句话。”
杜克洛脱下帽子,抚在胸前行了一礼。
“我相信,钟,戴英的女王会亲自来守港口的,那些设备、机床也会准时出现在博斯码头上。”
亨德森咬着雪茄嘿了一声:
“生意嘛,最怕的就是甲方抠抠搜搜。钟,你是我遇到过的最痛快的甲方。”
钟途没有被恭维逗笑。他点了一下头,算是达成默契。
目送两人回船清点剩余货物后,他转身对苏文轩说:
“去把沈钦安和鲍尔带到市政厅。我要单独见他们。”
苏文轩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新到人员的登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