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风沙重新卷过荒原。
那道瘦小身影已经彻底失去踪迹,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若换成普通大圣境修士,面对这种几乎将自身气息完全融入环境的对手,多半只能先护住周身要害,再等对方主动露出破绽,可秦长生没有把大荒戟横在身前,也没有站在原地死守。
重瞳之中,荒原上的一切都被重新分开。
风是风,沙是沙,地面那些细碎裂纹里流动的阵力也是阵力。那道战影可以藏住自己的形体,却不可能真正从百战碑构筑出来的这片空间里消失,只要他还要出手,就一定会碰到周围的东西。
秦长生缓缓闭上左眼,只留下右眼中的黑白重瞳流转。
三息。
五息。
第七息时,左后方一粒本该向东滚动的细砂忽然顿了一下。
秦长生手里的大荒戟没有回头,戟尾却已经向后撞出。
铛!
金铁相撞。
那道瘦小战影被迫显形,右手匕首挡住戟尾,左手却几乎同时探向秦长生肋下。动作没有半点迟滞,就像早已算好自己第一次袭杀被挡以后该怎么接第二招。
秦长生腰身一拧。
没有退。
荒古圣体的强横肉身反而主动向前挤了一步。
匕首划过衣袍,在侧腹留下一道不深的血线,秦长生右肩已经撞进战影怀中。
砰!
瘦小战影被撞得向后滑出十余丈,却在双脚落地的一瞬借势旋身,两柄匕首同时脱手。
一上一下。
一道直奔眉心,一道却沿地面飞旋,斩向脚踝。
秦长生终于看懂这人的打法。
他从来没想过和自己正面对拼。
甚至连所谓“取胜”都不像普通擂台那样讲究压制与交换。眼、喉、手腕、脚踝,这道战影从出现以后攻击的每一个位置,都是最容易让人在真正战场上立刻失去战斗能力的地方。
能割断手筋,便绝不会去砍胸口。
能刺瞎眼睛,便不会浪费力气破荒古圣体最坚硬的骨头。
这不是宗门演武。
是杀人的路数。
秦长生脚下行字秘一动,身形从两柄匕首之间穿过。瘦小战影已经提前向侧后方移动,显然猜到了他会靠速度近身,可这一次秦长生并没有出现在预想的位置。
人影一闪。
直接落到了他身后。
瘦小战影猛地回头。
大荒戟已经到了。
不是戟锋。
而是宽厚的戟身。
轰!
这一戟从肩头横砸下来,那道战影连挡了两次,整个人还是被大荒戟压得跪进石地。秦长生没有给他再次消失的机会,左手松开戟杆,一拳从侧面轰在太阳穴。
砰!
战影头颅炸开。
整个人随即化作无数灰白光点消散。
秦长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前。
侧腹那道血线很浅,甚至用不了多久便能自行愈合,可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比刚进百战碑时认真了许多。
若不是荒古圣体。
刚才第二次近身时,那柄匕首刺的不是肋骨,而是心脏侧下方。
换成肉身稍弱的大圣境修士,第一轮便可能直接被剖开腹腔。
“南天门的人……”
秦长生抬手擦掉大荒戟上的虚幻血迹。
确实和万象天符塔里那些只会展示某种法则、神通的战斗投影不太一样。
百战碑留下来的东西,没有什么所谓公平。
它们保留的就是这些人在大圣境时最擅长的杀法。
荒原重新变化。
下一道战影没有让秦长生等太久。
这一次出来的是个身形魁梧的老者,披着残破重甲,右手拎着一柄只剩半截的阔刀。境界依旧是大圣境大圆满,可气息比前面那个瘦小战影更加沉重。
秦长生没有试探。
大荒戟直接正面压下。
老者竟然不挡。
阔刀反而斜斜刺向秦长生胸口。
以伤换伤?
秦长生眼神微动。
荒古圣体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打法。
他没有收戟。
轰!
大荒戟重重砸在老者左肩。
半边肩甲连同骨骼一起塌陷下去。
与此同时,那柄断刀也刺到秦长生胸前。
刀尖没能完全破开荒古圣体,却还是扎进去数寸。
秦长生右手一压。
准备直接以力量震碎战影。
老者却在这个时候松刀。
秦长生瞳孔骤缩。
晚了。
断刀内部忽然亮起一团刺目白光。
不是神通。
是自毁兵器。
轰——!
近在咫尺的爆炸将两道身影同时吞没。
秦长生整个人被炸出百余丈,后背重重撞在远处石坡上,胸前衣物几乎彻底碎开,皮肤上出现大片焦黑血痕。
他刚从碎石里抬头,那名半边身体都已经被自己一戟砸烂的老者竟然还在往前冲。
没有兵器。
左肩塌陷。
一条手臂垂在身侧。
可他的目标依旧是秦长生。
一步跨过数十丈,剩下的右拳直奔喉结。
秦长生抬手抓住。
五指收紧。
咔嚓!
腕骨崩断。
老者没有痛觉似的继续往前,额头狠狠撞向秦长生面门。
秦长生第一次被这种近乎不要命的打法弄得有些无语。
一膝顶在对方胸口。
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
老者终于停住。
秦长生趁势抽出插在胸前的断刀,反手刺入战影眉心。
灰光散去以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仍在往外渗血。
前面十几道战影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人给他造成的伤重。
偏偏论真正实力,这名老者未必比刚才那个用双匕的战影更强。
只是打法太狠。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活着离开当成战斗目标。
只想在死以前,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
外界军功殿。
黑碑上的名字再次向上跳动。
第四十三。
四十一。
三十九。
原本最前面还聚着几十个人,此刻已经围过来更多。
消息显然传了出去。
有人刚从军功殿外进门,还没看清里面发生什么,便先开口问:“到多少了?”
“第三十九。”
“这么快?”
“前面快,刚才那一关停了不少时间。”
“谁?”
“伍老鬼。”
那人一听名字便笑了。
“难怪。”
旁边年轻军士显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伍老鬼是谁?”
“你没见过正常,他死了快一千年。”
回答的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却显然提前查过榜册,“以前西七军台的人,打仗最喜欢拿命换命。听说当年被三个同境墟兽围住的时候,自己把本命刀炸了,三头一起带走。”
年轻军士下意识看向黑碑。
“百战碑连这个都留?”
“当然留。”
“那进去的人不是很吃亏?”
“你以为这东西叫演武碑?”
说话之人嗤了一声,“百战碑留下来,本来就是告诉后来人,真正上了战场以后别人会怎么杀你。你若只想打漂亮架,去宗门擂台。”
人群最前。
顾沉舟一直没说话。
薛锋却看得津津有味。
“伍老鬼这关他居然硬吃了一次自爆。”
顾沉舟道:“第一次见,不吃才奇怪。”
“你当年呢?”
“也吃了。”
薛锋立刻来了精神。
“伤多重?”
“比他重。”
“那你还这么淡定?”
顾沉舟看他一眼。
“因为我后来把伍老鬼拆了。”
“……”
薛锋沉默片刻。
“你们这些人确实不正常。”
顾沉舟懒得理他。
黑碑上秦长生的名字又亮了一次。
第三十七。
接下来几个位置,速度明显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