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院云舟最后离港。
墨老与几位护行长老坐镇舟首，负责开启返回百岛的跨域云路。
厉狂生、吕玄章等人连续经历数日问道，登舟后不久便各自回房调息。
就连平日里最闲不住的姚子青与姜御天，也没有继续留在甲板上谈论胜负。
云舟穿过玄都外层天门时，四周仙阙渐渐退向身后。
浩瀚云海在船身两侧铺开。
无数星辰从云舟下方缓慢掠过。
那并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玄都与符院百岛之间的跨域法阵，将沿途各重天域的星光投映在了云路之上。
秦长生没有立刻回房。
他独自来到云舟侧后方的一座观云台。
此处远离舟首，没有弟子来往，只有一张石桌与几只固定在阵纹中的白玉杯。
云舟外的风被防护法阵削去了大半。
吹到观云台时，只剩下一点带着星辉的凉意。
秦长生倚在栏杆边，望着逐渐远去的玄都。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不算少。
他登万法台，与雷慎行问道，见识了顾星沉、陆玄霄、雷无咎等天庭年轻一代的道路。
也更加确定，符院只是天庭的一部分。
想靠一个真传身份便接触真正站在天庭高处的人，远远不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
不必回头，秦长生便知道来人是谁。
姬冰月已经换下了问道时那件染有雷痕的白衣。
新换的长裙依旧素白，只在袖口绣着一圈极淡的银色月纹。
她的右臂看上去已经没有异样。
可行走时，右手指尖仍然偶尔会有一缕紫色雷光闪过。
秦长生转过身。
“姬师姐不去炼化雷意？”
“清雷丹的药力已经化开。”
姬冰月走到石桌另一侧。
“剩下一些雷意留在剑脉里，急着拔除反而不好。”
秦长生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会影响握剑？”
“暂时不会。”
“姬师姐说暂时，听起来便是会。”
姬冰月抬眸看他。
“你昨日胸口全是雷痕时，说的是只有一点小伤。”
秦长生笑了一声。
“看来姬师姐还记着。”
“我记性一向不错。”
她在石桌旁坐下。
桌上的白玉茶壶一直受阵纹温养，其中灵茶尚有余温。
姬冰月伸手去取。
指尖刚刚触到壶柄，残留在右臂剑脉中的雷意忽然轻轻一跳。
茶壶随之发出一道极细的碰撞声。
动作很轻。
若是换了其他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
秦长生却已经先一步伸手，按住了白玉茶壶。
两人的手指在壶柄上碰到了一起。
姬冰月指尖微凉。
并不像她的剑意那般刺骨，只是比寻常人低了一些。
秦长生没有立即收手。
姬冰月也没有。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视片刻。
姬冰月道：
“我只是残留一些雷意，不是连茶壶都拿不稳。”
“我知道。”
秦长生握住壶柄，将茶壶从她手下取了过来。
“只是难得有机会替姬师姐倒茶。”
“错过有些可惜。”
姬冰月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样同别人说话？”
“姬师姐指什么？”
“明知故问。”
秦长生替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这句话，我倒是只与姬师姐说过。”
姬冰月没有接他的话。
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云舟恰好驶入一片星流。
细碎星光从防护法阵外掠过，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与侧脸上。
那张平日总显得清冷疏离的面容，在星辉之下少了几分执法堂大师姐的冷硬。
秦长生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姬冰月没有抬头。
“看够了吗？”
“没有。”
秦长生答得很自然。
姬冰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抬眸看他。
“玄都符会结束，你的胆子倒大了不少。”
“问道席上输了半筹，总要在别处找补一些。”
“拿我找补？”
“姬师姐今日也输了半筹。”
秦长生笑道：
“同是输家，彼此安慰，应该不算过分。”
姬冰月放下茶杯。
“我没有需要你安慰。”
“那便算我需要。”
姬冰月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究竟有几分认真。
片刻后，她没有继续追究，只淡淡道：
“你输给雷慎行，是因为最后没有答案。”
“我输给雷无咎，是因为左手慢了一线。”
“并不相同。”
“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半筹。”
姬冰月沉默一瞬。
“你倒会省事。”
秦长生笑了笑。
他伸手取过桌上的青色药盒。
洛丹青赠出的三枚清雷丹，姬冰月已经服下一枚，盒中还剩两枚。
秦长生打开药盒看了一眼。
“清雷丹只能化去经脉中的雷意。”
“雷无咎最后那一枪，真正伤到的是你右臂剑脉。”
姬冰月道：
“调息几日便能恢复。”
“把手伸出来。”
姬冰月看向他。
“你还会治雷伤？”
“刚从雷慎行手里吃过一次亏，多少有些经验。”
“司药监的人说过，天刑雷意越压越容易钻入神魂。”
“你若只靠剑意强行磨，恢复得不会快。”
姬冰月没有动作。
秦长生将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姬师姐不信我？”
“不是。”
“那便伸手。”
这一次，姬冰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右手递了过去。
白皙手腕落入秦长生掌中。
触感清凉而柔软。
很难让人将这只手，与问道台上那柄斩开七道天刑雷锁的长生法剑联系到一起。
姬冰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看伤。”
秦长生抬眸。
“我也没说要做别的。”
姬冰月眼神微冷。
秦长生适时收敛笑意，将一缕温和灵力渡入她腕间。
荒古圣体的气血至刚至阳。
与姬冰月剑脉中的清寒之力本该彼此排斥。
可秦长生控制得极细，只让那缕气血停留在剑脉外围，将残存在其中的紫色雷意一点点逼出。
噼啪。
几缕细小雷弧从姬冰月指尖逸散。
秦长生以另一只手取出自己昨日从司药监带回的九霄涤雷露，将一滴药液点在她的腕脉之上。
淡金药力迅速渗入。
姬冰月下意识想收回手。
秦长生五指稍稍收拢。
“别动。”
“药力还没完全进入剑脉。”
姬冰月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腕。
又看向他低垂的重瞳。
最终没有强行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