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钟声穿过云海,在玄都上空缓缓荡开。
那声音并不急促,也没有示警之意,却沉得像一座天门自九霄深处缓缓合拢。
万法台外,原本还在议论明日问道的诸院弟子渐渐安静下来。
玄都北方,一道道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云桥同时熄去边缘仙灯。
来往仙舟向两侧避让。
数十名身披金甲的巡天神将自飞檐间现身,手中令旗向外一展,原本纵横交错的云路便自行分开,在玄都上空让出一条宽阔军道。
玄都的空间本就不同于凡俗城池。
此地天街可接星河,云门能通诸天。
所谓南北,不过是玄都内部划分天门与仙司的方位,并不代表军舟只能从对应方向而来。
南天门外的军队若以天河大阵挪移,同样可以从北军云门进入玄都。
秦长生抬起头。
层层云海尽头,先出现的是一面残破神旌。
旌旗上的天庭云纹已经被黑血浸透大半,边缘也有大片灼烧痕迹。
即便如此,那面神旌依旧立得很直。
其后,一艘艘庞大军舟缓缓驶入玄都。
船身没有仙家云舟常见的精美雕饰,只有厚重神铁与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
有的舟首断裂。
有的侧舷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还有一艘军舟的半边雷帆已经烧毁,只剩几根漆黑桅杆,在高空罡风中发出低沉呜鸣。
甲板上站满了天兵。
他们身上的战甲并不整齐。
有人肩甲碎裂,有人胸前缠着镇伤符布,也有人用一只手撑着断枪,另一只袖管空空荡荡。
没有人喧哗。
军舟进入玄都之后,所有天兵都朝着凌霄天宫所在的方向抱拳行礼。
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天街两侧,那些原本正在赶路的仙官、修士也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执笏而立。
有人轻轻颔首。
没有响亮的欢呼,也没有刻意的悲壮。
只有一条安静让开的云路。
厉狂生站在石阶上看了许久。
“他们从哪一处前线回来?”
吕玄章摇头。
“单看军旗认不出来。”
“天庭各关的军舟归入玄都之前,都会暂时收起本部战旗,只留天庭神旌。既是防止军情外泄,也是为了避免各部在天街争仪仗先后。”
厉狂生皱了皱眉。
“都打成这样了,回来还要管这些?”
吕玄章道:
“军中若连自己的规矩都不守,到了战场上只会乱得更快。”
厉狂生看向他。
“你今日输给顾星沉之后,说话越来越像阵院的人了。”
吕玄章并不恼。
“他在阵道上的确有可取之处。”
“输了半筹,总不能连对方说得对的地方也一起否认。”
厉狂生哼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倒是输得坦然。”
秦长生看着军舟下方拖行的几辆封禁云车,没有参与二人的争论。
云车外缠着极粗的赤金神链。
每一条锁链上都压着数十张镇墟符,车厢缝隙之间偶尔会逸出一丝极淡的灰黑雾气,却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周围的天庭法阵直接炼去。
那种气息,他很熟悉。
墟气。
而且比天戍城外普通墟兽身上的气息更沉。
秦长生眼底紫金光芒一闪即逝。
他没有动用重瞳继续窥探。
这里是玄都。
云车中装着的又是前线军物。
他若在这种时候以重瞳强行探查,才是真正的不知分寸。
姬冰月站在最前方。
她同样看见了那些云车,却没有多言。
等最后一艘军舟驶过万法台上空,她才收回目光。
“回云馆。”
“明日午时之前,所有人不得离馆太远。”
厉狂生道:
“姬师姐,你真准备今晚什么都不做?”
姬冰月看向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雷无咎的九霄雷律在雷部年轻一代里名声不小。”
厉狂生想了想。
“至少找几卷有关雷部天刑道的玉简看看?”
姬冰月道:
“符院经阁中有雷部历代问道记录,我看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厉狂生一时没接上话。
姬冰月转身走下石阶。
“临战前才开始了解对手,没有意义。”
厉狂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以前就知道自己会和雷无咎打?”
秦长生从他身侧走过。
“未必知道会在明日。”
“但雷部少君这样的人,她应当早就想过该怎么应对。”
厉狂生摸了摸下巴。
“难怪她是大师姐。”
吕玄章道:
“你今日才知道?”
厉狂生瞥了他一眼。
“吕兄,你确实比昨日讨人厌了不少。”
几人正要跟上,秦长生胸前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噼啪声。
一道残存雷弧从破损玄衣下钻出,沿着他的锁骨一闪而逝。
厉狂生停下脚步。
“雷慎行留下的雷意还没散?”
“已经散了大半。”
秦长生抬手按了一下伤处。
伤口并不深。
可那道天刑雷意并非寻常雷火,伤药虽然修复了血肉,其中残存的法则气息却仍在反复灼烧经脉。
吕玄章看了一眼。
“云馆里备下的伤药以疗养符伤为主,对雷部的天刑雷意未必合适。”
“玄都东天街有司药监设下的外坊,专门替仙官与天兵处理各类法则伤势。”
“过去一趟?”
姬冰月闻言停下。
秦长生道:
“这点雷伤,调息一夜也能压下。”
姬冰月道:
“压下不等于化去。”
“明日九霄刑台开启,雷部之人不少。你若带着一身雷慎行的天刑气息坐在符院席位,旁人看见的不是你伤得重不重,而是符院真传输了一场之后,连残雷都清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