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光门合拢的刹那。
秦长生只觉得眼前的所有光影都在一瞬间被拉长、扭曲。
那方青石高台，那一阵苍凉冷风，那一道白发麻衣的身影，以及最后那一句从岁月尽头传来的低语，都像是化作了一道道无法被重瞳捕捉的因果残痕，悄无声息地沉入了他的识海最深处。
希望这一次……
来得及。
那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像是错觉。
可它落在秦长生心底，却比第九十九层那一口灭神大钟还要沉重。
他没有开口。
也没有在脸上显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只是立在那片逐渐消散的光海之中，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已经没有了灰色石符的实质形体。
那枚由灵宝天尊亲手交予他的因果路引，早在入手之后，便已经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灰色纹路，沉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
不显山，不露水。
没有杀伐气机，也没有至宝威压。
却像是一盏尚未点燃的古灯，静静停在秦长生所有因果的最深处，等待着未来某一个真正需要它亮起的时刻。
秦长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重瞳已经恢复了平静。
无论灵宝天尊说的那一场无上大劫究竟有多恐怖。
无论所谓“遁去其一”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命数。
至少现在，他仍旧只是万卷阁墨老的关门弟子，是符院新晋真传，是刚刚登顶十万符阵塔第一百层的秦长生。
有些东西，不能说。
也不该知道。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将真相说出口，除了徒增混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秦长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只是将那一抹心底深处的沉重，极其冷静地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
嗡——
前方原本已经彻底闭合的光海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震鸣。
那震鸣不像是钟声，也不像是剑鸣。
更像是一枚古老天符，在沉寂了无数纪元之后，终于被某种早已等待多年的因果彻底唤醒。
秦长生抬眼。
只见那片本该将他送出第一百层的光门，竟然并没有立刻将他传送到外界。
相反，周围的光流缓缓停滞。
一枚又一枚璀璨到极致的紫金色符文，从虚无之中无声浮现。
那些符文并不属于秦长生此前在前九十九层见过的任何一种符道体系。
它们更古老。
更完整。
也更加接近“符”这个字最初诞生时的本源形态。
每一枚符文之中，都像是藏着一方天地的开辟与崩塌。
亿万符文在秦长生周围旋转。
起初只是零散漂浮。
随后，它们像是受到某种至高意志的牵引，开始以一种玄奥到难以言喻的轨迹，缓缓汇聚成一座小小的紫金色塔影。
塔影不过尺许高。
却与外界那座巍峨横陈于百岛之地上空、被符院后世弟子称作“十万符阵塔”的庞然大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道塔影更加真实，也更加古老。
它没有后世修士眼中那种镇院至宝的威严外壳。
有的，只是一种来自神话源头的清冷、肃穆与完整。
秦长生眸光微动。
还未等他开口。
那紫金小塔之上，光华轻轻一闪。
下一刻，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便从塔影最顶端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小萝莉。
一身紫金色小裙，头上扎着两个精致的发髻，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古老天符印记。
她生得粉雕玉琢，琉璃般的大眼睛里却带着一股与外貌完全不相符的古老灵性。
秦长生看着她。
这张脸，他并不陌生。
先前最后十层的时候，这器灵小萝莉便出现过。
尤其是他衣袍破碎、肉身染血之时，对方那赤裸裸嫌弃又忍不住震惊的目光，秦长生可没有忘。
只是此刻的小萝莉，与先前那个嘴硬毒舌的塔灵形象，明显有些不同。
她只是站在那座紫金小塔之前，神情肃穆地看了一眼秦长生识海深处灰色石符所在的方向。
随后，她缓缓收敛了所有表情。
那小小的身影，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一种极其庄重的古老礼仪。
她朝着第一百层青石台消散的方向，极其恭敬地躬身一拜。
“万象天符塔器灵，谨遵天尊法旨。”
“等候无数纪元。”
“今日，终见遁一之人。”
秦长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直到器灵小萝莉直起身后，他才缓缓开口：
“万象天符塔？”
器灵小萝莉转过头。
面对秦长生的同一瞬间，她脸上那份对灵宝天尊遗命的肃穆与恭敬，立刻消失了大半。
她轻轻哼了一声，小下巴微微扬起。
“怎么？”
“没听过？”
“也是，符院那些后世弟子懂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紫金小塔虚影，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骄傲。
“十万符阵塔，只是他们根据本姑娘外显的考核层数，自己取出来的名字。”
“土得要死。”
“本姑娘真正的名字，叫万象天符塔。”
“万象归符，天衍成塔。”
“乃是天尊昔年亲手炼制，承载符道、阵道、禁道、器道、杀伐道、因果道诸多变化的一件神话至宝。”
说到“天尊”二字时，她脸上的骄傲自然收敛了几分，声音也多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敬畏。
可一转回秦长生身上，她又恢复了几分嘴硬模样。
“当然，你现在太弱。”
“就算本姑娘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懂本姑娘真正的厉害。”
秦长生淡淡看着她。
“所以，你留下我，是为了告诉我，你名字很好听？”
器灵小萝莉顿时一噎。
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瞪了起来。
“秦长生！”
“你这个人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秦长生神色平静。
“我也没打算可爱。”
“你！”
器灵小萝莉气得小脸微鼓。
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
再次看向那枚灰色石符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天尊既然已经见过你，因果路引也已经入你识海，那便说明，你确实是天尊等待的人。”
“而我留在这里的真正使命，也不是替符院那些后世小辈看守什么所谓镇院之宝。”
“我等的，是你。”
秦长生眸光微凝。
虽然上一章灵宝天尊已经亲口说过第一百层是等待，但当这座神话至宝的器灵再次说出这句话时，他心底仍旧微微一沉。
等他。
一位神话源头的天尊残影在等他。
一座承载无数符阵道统的至宝也在等他。
这条因果，比他预想中还要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