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一眼落下的刹那。
秦长生只觉得自己的重瞳深处,像是被一尊从开天之前走来的洪荒巨兽,隔着无数纪元的岁月长河,静静地盯住了灵魂最深处。
没有杀意。
没有法力波动。
甚至没有任何所谓的神通气机。
可是那一道平静至极的目光,却比他先前在第九十二层所面对的黑甲狠人,比第九十七层那一片寂灭冰川世界,比第九十八层万道封印锁链与第九十九层灭神大钟加起来,都还要更加恐怖。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
仿佛秦长生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尊投影,而是一段从混沌初开之前,便已经静静存在于天地最底层的无上源流。
他身后的大荒戟,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那一抹吞噬了狠人断刀后进化而出的血色暗芒,原本还在戟锋之上如呼吸一般吞吐不休,可是在那削瘦身影转身的同一个瞬间,竟然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法抗衡的至高位格,彻底沉寂了下去。
秦长生的右手缓缓攥紧戟杆。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重瞳死死盯着前方。
体内刚刚突破到大圣大圆满之后,那股足以随手撕碎半步准帝肉身的恐怖圣体血气,在这一刻本能地汹涌而起,暗金色的力之法则符号,也在他每一寸筋骨血肉之间疯狂流转。
可下一瞬。
呼——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一股如同洪荒猛兽般压在秦长生重瞳与脊梁之上的恐怖威压,竟然在双方目光交错的同一个刹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无声无息地向后散去。
它来得快。
退得更快。
前一刻,秦长生还像是站在纪元毁灭的风暴最中央。
后一刻,整片天地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连大荒戟戟锋之上的煞气,都不再吞吐。
安静到秦长生甚至能够听见自己胸膛深处,那一颗荒古圣体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声。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秦长生,竟然生出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仿佛先前九十九层的血战、爆碎、横推、顿悟、突破,全部都只是外界的一场大梦。
而现在,他终于梦醒。
终于来到了这座十万符阵塔真正的核心。
也终于见到了这座塔等待了无尽岁月的那个人。
嗡——
随着那削瘦身影身上威压的完全收敛,秦长生周围那一座万里大殿,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那些由断裂太古天理构筑而成的纪元王座,那些漂浮在乾坤尽头的破碎星骸,那些如同古史残页一般横陈在虚空中的灰色雾气,在这一刻竟然全部变得虚幻起来。
仿佛先前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只是第一百层为了迎接闯入者而显化出的表象。
灰雾退散。
王座消融。
断裂的天理无声崩解。
成片成片的古老异象,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最终只剩下了一方极其普通、极其安静的青石高台。
那高台不过数十丈方圆。
没有恢弘宫阙,没有亿万符文,也没有天庭仙阙般的无上威严。
只有一块又一块略显斑驳的青石板,安静地铺在脚下。
青石板上甚至还有一些细微的裂纹。
看上去,像是世俗界山间某座破旧道观前,长年累月被风吹雨打的一处寻常石台。
这便是第一百层?
这便是十万符阵塔最终之地?
秦长生目光微微一凝。
他下意识想要催动重瞳,去窥探这方青石高台最底层的法理结构。
可就在他心念刚动的刹那。
他那一双曾经看破万法、推演诸天阵纹、甚至强行窥视古贤投影出手破绽的重瞳,竟然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没有符文。
没有法则。
没有推演路径。
那一双重瞳在这一方青石台上,像是重归凡胎肉眼一般,只能看见最简单的青石、白发、麻衣,以及高台尽头那一道削瘦却平静的身影。
秦长生心中一震。
他又立刻尝试调动力之法则。
可下一刻,他体内那刚刚在第九十七层彻底顿悟成型的“万力归一”,竟然也像是沉入了最深处的静水之中,再没有半点外放的迹象。
圣体血气,沉寂。
重瞳神威,沉寂。
法则符号,沉寂。
甚至连他体内大圣大圆满的恐怖修为,都仿佛在这一方青石台上失去了所有外在锋芒。
秦长生站在那里,衣袍被冷风轻轻吹动,眼神却第一次真正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被压制。
不是被封印。
而是所有凌驾于“人”之上的东西,在踏入这方青石台后,都被无声无息地剥离了外象。
在这里,他仿佛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只剩下灵魂、意志与本心的人。
“莫要试了。”
高台尽头,那一身粗布麻衣的白发老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没有一丝一毫至高存在该有的威严。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隔着无数纪元的岁月,轻轻落在了秦长生心湖之上。
“此地不问神通,不问法力,不问血脉,不问体质。”
“能走到这里的人,最终要面对的,从来都不是老夫。”
“而是他自己。”
秦长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看着那道身影。
此时灰雾散尽,秦长生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
身形削瘦,面容清癯,身上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粗布麻衣。
没有帝冠。
没有道袍。
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无上仙器。
他的白发只是用一根普通木簪随意束起,脸上的皱纹并不深,却仿佛每一道纹理里,都藏着一段已经被诸天万界遗忘的古老纪元。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一双眼眸并不凌厉,也不深沉如魔渊。
它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可是当秦长生真正看向那双眼眸时,却仿佛看见了纪元生灭、万道兴衰、诸天崩塌、众生轮回。
那不是强者的眼睛。
那是见证者的眼睛。
见证过开天。
见证过神话。
见证过天庭崛起。
也见证过无数至强者化作尘埃。
秦长生掌心微微收紧。
大荒戟冰冷的戟杆贴在他的指骨之间,传来一丝真实的寒意。
那白发老者看着他。
许久。
他忽然淡淡开口:
“灵魂不染此纪风尘。”
“岁月不留此世痕迹。”
“小家伙。”
“你,不属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