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睁开眼,看到的是天。
不是天戍城那种灰蒙蒙的、被黑气浸染过的天,是纯粹的、像被水洗过的碧蓝。
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谁把一整块玉髓磨薄了贴在穹顶上,透得见底,又深不见底。
几缕白云挂在远处,不动,像是画上去的,边缘锋利得像剪纸。
他躺在一片青草地上,草叶柔软,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灵光,不是露水,是草叶本身在发光。
身下的青石温润如玉,凉意从脊背渗进来。
不冰,恰到好处,像夏天把手伸进山泉里的那种凉。
他撑起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山。不,是一座山的峰顶。
脚下是整块的山石,石面上生着青苔,墨绿色的,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滑,像踩在绒毯上。
山石边缘有几株老松,松干虬曲如龙,树皮上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
松针如碧玉簪子,每一根都泛着光,翠绿得像刚从玉矿里采出来的。
松枝间有灵光流转,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琴弦,光点跳动,节奏舒缓。
远处有瀑布从更高的山崖上垂下来,听不到水声——不是没有,是太远了,声音传不到这里。
只能看到白色的水线从崖顶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淡淡的虹。
天边悬着一条更大的彩虹,七色分明,但又淡得像水彩洇在宣纸上,边缘模糊,似有若无。
秦长生没有急着起身。
他先检查了自身——修为在,灵力在,大荒戟在系统空间中静伏,古天庭令贴在心口微微发凉。
他站起来,发现身上沾的草汁和泥土都被灵力冲刷干净了,衣袍如新洗过,连那道被黑衣人的短剑挑破的口子都不见了。
袍角平整,袖口干净,像是刚从裁缝铺里拿出来的。他沿着青石小径向上走。
小径两侧种着灵竹,竹节清亮如碧玉,每一节都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人工雕琢,是天然的纹理。
竹叶在风中轻颤,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琵琶,音符散落下来,又像雨滴打在荷叶上。
竹根处生着几株灵草,叶片肥厚,颜色深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山腰处露出一座亭子。
亭子是石制的,四根柱子没有雕花,素面朝天,柱身上有墨色的纹路在缓缓游动,不是画上去的,是石头里自然长出来的。
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像蚯蚓在泥土里缓慢蠕动,又像水底的草被水流带动。
亭顶铺着灰瓦,瓦片上生着青苔,和柱子上的纹路一样古老。
亭子的匾额上没有字,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光滑的石板。
亭中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白眉。
须发垂下,垂到胸前,像雪瀑倾泻。
白发不是花白的、还剩几根黑丝的灰,是纯粹的雪白,每一根都白得透明,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白眉长而垂,眉尾快要垂到颧骨。
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病态的苍白,是玉的白,温润而有光泽。
他端坐在石桌后的石凳上,侧对着秦长生,正在煮茶。
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没有装饰,但壶嘴冒出的热气成一缕,不散,直直地升到三尺高才化开。
那缕热气在天光中呈淡蓝色,像一根极细的丝线。
茶香先于声音传过来,不是浓郁的花香,是清冽的、像松针落在雪地上的气味,带着一丝清苦,又带着一丝甘甜。
秦长生走到亭前,停住。
他没有贸然进去。
亭中老者的气息他完全感知不到——不是刻意收敛,是根本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就像凡人站在山脚看山顶的云,云在,但你摸不到,也估不出它有多高。
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山风吹过面颊,能听到竹叶的沙沙声响,但感知不到老者的任何存在感。
不,不是“存在感”,是他存在,但秦长生感知不到。
像一块山石,像一棵老松,像这山的一部分。
“晚辈秦长生,冒昧打扰前辈。”秦长生抱拳,微微低头,姿态不卑不亢。
老者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的棋盘上。棋盘是玉质的,墨色的纵横线条,线条很细,像是用笔画的,但墨色渗进了玉里,洗不掉。
没有棋子,棋盘上空空荡荡。
老者伸出手指,指尖在棋盘上敲了一下。
不是落子,是敲。
声音清脆,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空气中荡开,拂过秦长生的脸。
那涟漪不是真的水波,是一种奇异的力量,像风,又不像风,轻而凉。
“坐。”老者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直接在秦长生心里响起的。
那声音里没有威压,没有试探,只是平静,比山间的水还平静。
字与字之间有停顿,不是犹豫,是节奏,像古琴曲里的空拍。
秦长生走进亭子,在老者对面坐下。
石凳不凉,像是被天光合过了,温温的,刚刚好。
老者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茶壶很沉,手腕不动,只有手指轻轻倾斜,茶汤细而不断,正好八分满,一滴没洒。
茶杯是白瓷的,薄得透光,杯壁上有细如发丝的裂纹,但不漏水,像是被什么东西修补过,裂纹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痕。
茶汤清亮,色如淡金,几缕热气袅袅升起,在秦长生面前织出一张朦胧的纱。
那纱很薄,透过纱能看到老者清癯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雾看山。
“喝。”老者说。
秦长生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杯壁很薄,嘴唇能感觉到瓷的温润。
茶入口微涩,随即化开,回甘从舌底涌上来,顺着喉咙往下走。
那股甘甜不是糖的甜,是松风、是涧水、是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的那种甜。
不是味觉,是意境。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胃里升起,散入四肢百骸,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绸缎,每一根纤维都舒展开来。
老者没有喝。
他在对面看着秦长生,看他喝下第一口茶时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长生?”
“不知前辈是何方神圣,怎会知晓晚辈的名字。”秦长生瞬间僵立在原地,盯着眼前的老者,心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