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哪里有个人,好像是前不久刚刚招收的府师!”
“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快将其抬回去!通知周副将!”
天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听不真切。
秦长生感觉到有人托住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抬了起来。
衣袍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撕裂的声音细碎而尖锐,像指甲划过石板。
他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嘴张不开。
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把上下唇粘在一起,一扯就疼。
随后他便放弃了。
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意识时断时续,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有人在给他脱衣袍,动作很轻,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被揭起时,那种疼像是有人从皮肉里往外抽丝。
他闷哼了一声,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忍着点。”
是那神秘的医师陈老。
手指探过他的肋间,按了按,又移到肩胛,再移到锁骨。
每一次按压都带着灵力的试探,不重,但足以让他从半昏迷中疼醒。
“骨头裂了几处,但没有断。”陈老的声音,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外伤虽重,不伤根基,此子天赋过人,不需要多久便可痊愈。”
有人在给他上药。
清凉的药膏覆在伤口上,那股灼烧般的疼痛立刻减了几分。
然后是被子盖上来,粗布的,有些硬,摩擦着裸露的皮肤,带着皂角的气味。
他听到萧雨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你说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人,竟然能将秦长生打成如此重伤?”
杜横刀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秦长生听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能把他打成这样的,至少大圣以上,听周副将所说,是两个准帝,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雨闻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问。
“我去看过那个巷子,还有阵纹残留。”杜横刀又说,“周副将说那是封天阵。上古天庭的禁制阵法,不是一般人能布置的。”
萧雨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有人专门设局对付他?”
杜横刀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后面还有对话,但是秦长生的意识已经渐渐陷入虚无。
过了一日,秦长生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床顶的帷帐。
灰白色的粗布,边角磨出了毛边,挂帐子的铜钩生了绿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帷帐上投下一片亮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偏头,看到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还好,手指还在。
再动一下下半身,好在都已恢复完全,即使他有把握,但是依旧十分的担心。
他还活着。
浑身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左肩、右肩、腰侧、后背、右腿外侧,每一处伤都在叫嚣,但不是那种让人想死的疼,是钝钝的、沉重的、像被石头压着的疼。
“你可总算是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秦长生转过头,看到萧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法袍,换了一身灰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眼圈有些发青,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嘴唇也有些干。
显然是刚刚出完任务,还没来得及恢复。
“你这都躺了一天一夜,我们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萧雨把碗放在桌上,语气不是刻意的冷淡,是她一贯的嘴硬。
秦长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发紧。
“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萧雨随即连忙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递过来。
茶水是温的,不烫嘴。
他喝了两口,喉咙润了一些。
“我这是躺了一天一夜吗?”他问。
“是啊,从那天晚上你被执勤的天兵所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萧雨把茶杯放回去,坐下,“那巡逻天兵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你是不知道,我和杜横刀出完任务回来便看到了你这副样子,都以为你要死了。”她说着话,但没看秦长生,看着桌上那碗药汤。
“杜横刀呢?”
“他啊,我们那日与你分别,又接了一个任务,他也受了些伤,所以去调理了。”
萧雨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可是照顾了你一夜。陈老说你的伤不致命,但灵力透支太狠,可能会昏很久。”
秦长生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把一旁的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药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先把药喝了。别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门被推开,杜横刀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短袍,腰间系着黑布带,长刀背在身后。
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伤后的疲惫,但眼里有血丝,眼白发红,像是几天没合眼。
他把盆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秦长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然后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意思是“活着就好”,不需要说出口。
秦长生会意,朝着萧雨继续问道:“那刺杀之人……后来有消息吗?”
杜横刀摇头。“没有。”
“周副将带人搜了一遍城,没找到人。应该已经跑了。”
“不过将军府也已经加派了巡逻人手进行全方面仔细的搜查,但很可惜那些人显然有备而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巡逻天兵发现你的时候,巷子里只有你一个人。”萧雨接过话,“他们检查了现场,有打斗的痕迹。碎裂的青砖、焦黑的墙、暗金色的阵纹碎片,还有你的血——很多血。”
“还有便是陈老说你的自愈速度远超常人,不像是丹药的作用,倒像是你本身的体质。”
“不过你还真厉害,不亏如陈老所说,天赋异禀,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恢复成这样。”
她看着秦长生,如同看着一个怪物,眼神充满了困惑与羡慕。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的身体恢复速度可是比寻常大圣快了好几倍,甚至连准帝强者都不一定强于你。”
秦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清。
萧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周副将说那种阵法乃是封天阵,可以隔绝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不是寻常势力能拿出来的,恐怕来头不小。”
“他还说,让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交给他。城防也加强了,巡逻天兵的数量翻了一倍。”
“是啊,那可是两位准帝,你这次可算是福大命大,竟然能从此险境逃生,厉害。”杜横刀佩服道。
秦长生闭上眼睛,回想那一夜。
两个准帝,封天阵,灵力锁链,黑色长矛,大荒囚天指的紫色光柱,以及最后阵壁碎裂时那漫天的暗金色碎片。
他亲眼看到黑衣人撤离,消失在黑暗中。
那两人跑得可真快,连周震这位地仙都没有追上,看来是准备的很充分了。
他想到那个巷尾黑衣人最后回头时眼里的忌惮和不甘,那句话还在耳边——“你会后悔的”。
他重新睁开眼,把那天晚上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萧雨和杜横刀。
封天阵隔绝内外,准帝威压,黑衣人要活捉他,提到“主上”,提到“要的东西”。
他没有细说打斗的细节——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不需要说,他们有眼睛,从他身上的伤口就能看出来。
但他注意到,当他说到“主上”这个词时,杜横刀的眉头皱了一下,萧雨的手指也攥紧了。
萧雨攥着药碗的边沿,指节泛白。杜横刀的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
“两个准帝,还有封天阵,居然只是为了将你活捉……”萧雨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居然凭借大圣的修为在两个准帝强者的手下活下来了?还打破了封天阵?”
她不是在质疑,是在确认,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还活着。
她的目光从秦长生脸上移到缠着绷带的左肩,又移到被包裹着的右腿,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