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口,几个小孩正在墙根玩耍。
地上画着格子,一个扎着两个小髻的女孩正在单脚跳,其他孩子围在旁边喊“快跳快跳”。
先看到沈七儿的是那个扎小髻的女孩,“七儿姐姐”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尖锐又欢快,像一只小鸟突然叫了一声。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喊,一窝蜂围上来,把沈七儿围在中间。
“七儿姐姐,你昨天答应给我们的灵果干呢!”
“七儿姐姐,我娘说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七儿姐姐,你看我捡到一块石头,你说它是不是一件宝贝呀?”
一个小男孩伸出手掌,掌心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沈七儿被他们围得转不开身。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布的,口用绳子扎着。
她解开绳子,一人分了几颗灵果干。
嘴上说“行了行了,别吵”,语气凶巴巴的,脸上却没有不耐烦,眼角还带着笑。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又帮另一个女孩把歪掉的衣领翻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秦长生站在旁边看着。
他注意到,那些孩子看沈七儿的眼神是亮的,不是怕,不是讨好,是真的喜欢她。
叫“七儿姐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沈七儿在这片地方,不是“偷过东西的小贼”,是“七儿姐姐”。
一个会给他们带零食、会帮他们翻衣领、会在巷口停下来跟他们说话的姐姐。
孩子们散了,跑回墙根继续跳格子。
沈七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察觉秦长生在看,别过脸,耳朵尖红了一点。
“看什么看?没见过热心肠?走了。”
她快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秦长生跟上。
走了半条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一扇旧木门里探出头来。
她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看了好几息,才认出人来。
“七儿啊,你来得正好。我腰又疼了,门口那捆药材你帮我搬进屋里。人老了,不中用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手扶着门框,手指弯弯曲曲的,关节粗大。
沈七儿应了一声,走过去弯腰搬起门口那捆药材。
药材用麻绳扎着,看起来不轻,沈七儿搬起来也不费劲,抱着走进屋里,放在墙角。
老太太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感激的话,又从灶台上拿了两只刚蒸好的灵薯,塞到沈七儿手里。
“拿着拿着,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老太太的手干瘦,青筋凸起,但力气不小,推着沈七儿的手不肯让她推辞。
沈七儿没有推辞,把灵薯揣进怀里,说了一句“您腰不好少搬重物,下次我来帮您”,转身出来。
秦长生看着她,忽然问:“你每天都这样?”
“什么样?”
“帮人搬东西,分东西,被人叫来叫去。”
沈七儿咬了口灵薯,沉默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走在前头,秦长生跟在后头。
走了十几步,她才开口。
“他们帮过我,我就帮他们。”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刚来城西的时候,没地方住,是张叔他们给予了我帮助,毕竟若是真让我师傅把我养大,我可能已经入六道轮回了。”
她顿了顿,“这地方的人,不是你想的那种。”
她没有解释“那种”是哪一种,秦长生也没有追问。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后脑勺,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几缕头发,没有说话。
走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周围安静下来。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轻一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墙头的枯藤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七儿走在前头,秦长生跟在后头。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忽然,沈七儿停下来了。
她背对着秦长生,站着不动。
不是在看什么东西,也不是在等什么人,就是忽然停下来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秦长生也停下来,没有催她。
巷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墙头的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几息,她转过身。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嬉笑,也没有了尴尬和不自在,是那种想做一件自己不太擅长的事、所以不得不认真起来的样子。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你那乾坤袋的事。”她开口,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到,“确实是我偷的。”
秦长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七儿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耳朵尖的红还没有褪,但她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秦长生。
她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瞳孔里映着秦长生的轮廓。
“但是今日你也把我按在地上,这两件事那事,也算扯平了。咱们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宣布什么军令状,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但说到一笔勾销的时候,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毕竟那乾坤袋中的灵石数量可不少。
她强撑着没有低下头,用下巴对准秦长生,像是只要下巴够高,气势就不会输。
秦长生看着她,几息后嘴角微勾起,点了点头,“好。”
沈七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不用绷着了的松弛,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肩膀都松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变了,从“笃笃”变成了“哒哒”。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绕过一个废弃的院墙,青砖砌的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杂草。
最后来到城西边缘的一片荒地。
地上长满了野草,草尖枯黄,深处有虫子在叫。
荒地尽头,立着一座半塌的石塔。
石塔不高,只有三层,顶层已经塌了半边,露出灰白色的石芯,像是被人从上面咬了一口。
塔身爬满了藤蔓,绿色的枝条从墙缝里钻出来,垂下来,缠上去,把塔身裹了大半。
有些藤蔓开了花,小小的,紫色的,藏在叶子下面。
石缝里还长出一棵手臂粗的小树,歪着身子,枝叶在风中沙沙响。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沈七儿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藏起来的宝贝,“我小时候发现的,没人知道。连柳婆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