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广场上,丝竹之音悠悠扬扬地荡漾开来,那是圣教乐师在战战兢兢中奏响的《血月颂》。
虽然原本崩碎的案几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紫檀木,案上的血髓酒也重新斟满。
散发出诱人的辛辣气息,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时刻提醒着众人,不久前这里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权势绞杀。
惨绿色的油脂火光在风中摇曳,将席间众长老的身影拉扯得扭曲而诡异。
他们低着头,有的盯着杯中的残影发呆,有的则在无人察觉时,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青厌稳坐于魔主之位,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鬓角的微霜在绿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清冷。
他并不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准帝位格,让整个广场的喧嚣都保持在一个极其压抑的维度。
秦长生坐在他的左侧,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
而在他的右侧的几女虽然表面从容,但那一双双机敏的眸子却始终未曾放松对周围的警惕。
“今晚,这酒倒是比往年冷了些。”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中,一道带着几分娇媚、几分沙哑,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子冷冽劲儿的声音,打破了席间的沉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次席的二长老魅影,此时正慢条斯理地端起了白玉杯。
她依旧是那一身薄如蝉翼、隐约透着几分血色的轻纱,半遮半掩地勾勒出她那如水蛇般妖娆的身姿。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指尖轻轻缠绕着一缕垂落在胸前的发丝,那双如丝般的媚眼中,此时正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波光。
“三师弟,这一杯,师姐敬你。”
魅影终于站了起来,她步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奇特的律动上,身后的轻纱在风中如烟似幻。
她径直走向了青厌的主位。
在距离青厌三尺远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
“三弟破关,本是圣教头等喜事。”
“可大师兄那人,性子固执,总觉得守着那几条老旧的规矩就能万事大吉,这才闹出了这么多不愉快。”
魅影掩嘴轻笑,眼波在青厌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又掠过了一旁的秦长生,“秦神子莫怪,我血月岛的人,平日里野惯了,大长老虽然教导无方,但灵儿这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可是一直疼着的。”
秦长生端着酒杯,并未接话,只是对着魅影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表演,现在才正式开始。
“疼着?”青厌终于抬起头,眼神深邃如渊,“二师姐,今晚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应该没有你的手笔吧?”
这一声“二师姐”,让魅影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她露出一抹凄婉而无奈的笑容。
“三师弟,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年,大师兄突破大圣巅峰,那是何等的霸道?”
“这执法堂、这黑甲卫,哪一个不是他的耳目?”
魅影幽幽一叹,声音变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个真切。
“妾身这些年虚与委蛇,冷眼旁观,不过是为了在这乱局中保住一些苗子罢了。”
她随手一挥,一道隐秘的流光瞬间射向青厌。
青厌接住玉简,神识微微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那玉简里记录的,竟然是大长老血枯这些年所做的事情的证据,竟会精确到每一个下手的人。
“这血煞这些年飞扬跋扈,老身若是明着保你那一脉的人,恐怕连那三十几个孩子都活不到今天。”
魅影喝干了杯中的烈酒,借着酒劲,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红晕,“这份投名状,三师弟可还满意?”
这一手“见风使舵”,魅影玩得极其漂亮。
她不仅洗白了自己之前的袖手旁观,更是直接给大长老递了一把致命的刀子,将魔门之中“唯利是图”的底色,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魅影要回归席位时,她却并没有走,反而顺势坐在了青厌侧方的台阶上。
这种动作,在讲究尊卑的魔教晚宴上,显得极其僭越。
“三师弟,你变了。”
魅影没去理会周围那些惊愕的眼神,她伸出那双修长如白葱的手,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去理一理青厌领口处那道微微有些歪斜的纽襻。
青厌侧过头,避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二师姐,大庭广众之下,自重。”
“自重?”魅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花枝乱颤,连带着周身的轻纱都剧烈抖动起来,“想当年,你我师姐弟二人在后山练功,你最喜这血髓酒的辛辣,每次都要与我对饮,怎么如今突破准帝后,就不屑于我对饮了?”
她转头对着随侍的女修招了招手:“给魔主上血髓酒,今日是魔主突破准帝的大好日子,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要好好的庆祝庆祝。”
女修不敢怠慢,匆忙照办。
一杯血髓酒被端上,一种奇异而又熟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长生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从魅影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纯粹的算计,而是一种在那狠辣阴暗的魔修生涯中,极力隐藏、却在重逢时无法自控的一抹……贪恋。
“三弟,你闭关这些年,老身守着这血月岛的冷风,等得这红颜都快老了。”
魅影端起那杯兑了灵乳的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眼神如丝般缠绕在青厌身上,“你闭关了如此之久,可还记得闭关前我问你的问题。”
这种熟稔到极点的暧昧,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广场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古灵儿坐在侧席,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有些阴晴不定的二长老,此刻在自家外公面前竟流露出这种近乎“小女人”态的痴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自然是记得的。”青厌接过那杯酒,目光有些迷离,却很快恢复了清冷,“二师姐,今晚是秦神子与灵儿的接风宴,之前的事情,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魅影凄然一笑,却又在那笑容尚未完全散开时,瞬间收敛。
她再次站起身,那股暧昧的气息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统领圣教半数堂口的二长老的干练与狠辣。
“好,既然三弟想聊正事,那我们就聊正事。”
魅影转过身,这一次,她的目光直视着席间那些原本依附于大长老的长老们。
那些人触碰到她的眼神,无不低头躲闪,仿佛被一只剧毒的赤练蛇盯上了一般。
“大师兄今晚累了,去后山禁地面壁思过,这执法堂和大阵虽然回到了魔主你的手里,但教内大大小小的俗务,总得有人去打理。”
魅影的声音响彻广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三弟刚刚破关,若是被这些琐碎事情牵扯了修行,那便是我圣教的损失。”
“老身这些年虽然懒散了些,但这管理教务的本事,倒也没落下。”
她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青厌的侧脸。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大长老血枯虽然被压制,但他在教内的根基极深,如果不找一个人去强行接管、去重新梳理,那么等血枯缓过气来,局势很可能会再次反复。
而魅影,正在毛遂自荐。
“二师姐的意思是,你想接手大师兄的位置?”青厌抿了一口兑了灵乳的酒,语气莫测。
“名分这种东西,老身不在乎。”魅影娇笑着,指尖再次缠绕起发丝,“我只在乎,你的态度。”
她的话里有话。
但是青厌却无法直接回答她,甚至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魅影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把青厌推到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风口浪尖。
是彻底彻底清洗大师兄的势力,还是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大师兄的位置,暂时空着。”
青厌放下酒杯,声音沉稳有力,“教内事务,由灵儿牵头,你与血冥长老从旁辅政。至于执法堂……今晚那些去血渊服役的空缺,由青月卫补上。”
这是一个平衡。
他既没有完全信任魅影,也没有彻底剥夺她的权力,而是通过“灵儿牵头”和“青月卫入主执法堂”这两手棋,强行在原本铁板一块的权力机构中打入了属于他的钉子。
魅影听完,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三师弟,你果然是变心了,连师姐的便宜都不给占了呢。”
她重新端起酒杯,对着秦长生遥遥一指,笑得极其灿烂,“秦神子,今日多有得罪,这一杯敬你。”
晚宴继续。
丝竹之声虽然未断,但那种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博弈感,却让席间的每一口酒都变得沉重万分。
秦长生看着魅影回归席位时那略显孤寂却又异常坚定的背影,心中隐约明白,这个女人所谓的“情深”,或许是真,但她的“算计”,却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在魔道这种人吃人的地方,深情从来不是生存的倚仗,唯有最极致的算计,才能在准帝的威压下,依然谈笑自若。
酒过三巡,天边的血月已经西斜。
广场上的惨绿色火盆逐渐燃尽,空气中那股幽幽的“九幽沉香木”香气也渐渐被夜雾掩盖。
秦长生站起身,对着青厌微微拱手。
“前辈,如今夜也深了,长生这便带人先行告退了。”
青厌点头,目光柔和了几分:“灵儿,好好安置神子,你们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向灵儿开口。”
众人退去。
原本喧杂的广场,在大圣境和准帝境气息的交替洗礼下,终于迎来了一丝真正的静谧。
青厌依旧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个白玉杯。
“出来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虚空微微一阵波动。
一道红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正是先前已经离去的魅影。
她没有了方才在晚宴上的娇媚与算计,只是静静地站在青厌身后,看着他那斑白的鬓角。
“三师弟,你把灵儿许给秦家,当真是因为看中了那秦长生?”
魅影低声问道,语气中没有了刺,反而多了一丝担忧。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灵儿本就倾心秦长生。”
青厌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这乱星海的格局要变了,师尊他老人家……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