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鱼欢快地骑着自行车离开后,十三号院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这份平静之下,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最先表现出异常的,是那只被秦昊从街角捡回来的黑猫,大花。
第二天一早,秦昊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就看见大花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柜台下或者院墙上晒太阳。
它正襟危坐,姿态端正得像个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蹲在昨天方小鱼擦过的一扇窗户前。
它的视线一动不动,凝视着那片在晨光下“绝对透明”的玻璃,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接收什么常人无法听见的讯息。
过了大约十分钟,它才起身,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下一扇方小鱼擦过的窗户前,重复起同样的动作。
一扇,又一扇。
不多不少,正好是方小鱼昨天擦过的那七扇。
整个过程,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一道神圣的巡视任务。
秦昊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乐了。
他走到大花身边蹲下,好奇地打量着它。
“嘿,嘛呢?闻到方小鱼的味儿了,想她了?”
大花闻声,慢悠悠地转过头,用它那双深邃的猫眼瞥了秦昊一眼,脸上是那种猫科动物特有的、看谁都像看傻子的面无表情。
秦昊被它看得有点没趣,伸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大花象征性地没躲,任由他挠了两下。
“行了行了,别想了。”秦昊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人家小姑娘要上学,有自己的事要忙,哪能天天跑来陪你这只懒猫玩。”
他以为这只是猫的一时兴起,转身便去后厨找吃的去了。
而在后厨,正在准备早餐的赵和平,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切。
他脸上的表情,却不似老板那般轻松随意。
赵和平心里清楚得很,大花不是普通的猫。
在老板身边待了这几年,耳濡目染,早就被那恐怖的本源气息污染成了具有超凡感知力的灵猫。它或许搞不懂什么是“绝对透明”,什么是“法则苏醒”,但它能最直观地感受到,那七扇窗户和院子里其他东西,不一样了。
它去巡视,不是在想念方小鱼。
它是在确认那些被“唤醒”的神域单元,状态是否稳定。
这是源于灵兽本能的、对领地内异常能量波动的警戒。
到了第三天,大花又多了一个新的习惯。
它会在方小鱼往常周六下午来还书的那个时间点,提前半个小时,跑到院子的大门口,找个门槛蹲下,一动不动地望着老街的拐角。
如果方小鱼准时出现,它就会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女孩的自行车旁边,一路陪她到图书馆门口。
如果等了半个多小时,方小鱼没有出现,它就会无聊地打个大大的哈欠,甩甩尾巴,自己溜达回柜台下面补觉。
秦昊撞见过两次,彻底服了。
“老赵,你看这猫,真是成精了,还知道掐着点等人家。”
赵和平只是微笑着,应和道:“是啊老板,通人性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大花等的不是方小鱼,它是在等那个佩戴着主人本源信物(红绳)的“亲密受信者”,是在确认神域与外界最关键的连接点,是否安好。
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的危安局某处绝密据点。
段刃结束了一天在十三号院门口的“坐班”,正在填写他那份加密等级比核弹发射密码还高的每日观测报告。
在记录完当日十三号院门口人流量、气温、湿度等常规数据后,他犹豫了一下,另起一行,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增加了一条新的备注。
【观测对象:灵猫‘大花’】
【行为记录:在观测目标‘方小鱼’离开后,该灵猫表现出持续性的、规律性的关注行为。具体表现为每日定时巡视‘受信者’所触发的异变物品(特指七扇窗户),并于特定时间点在神域入口处进行守候。】
【行为分析:疑似该灵猫的行为模式,是老板无意识本源辐射的一种外化反应。它正在代替老板,执行一些老板本人不愿或不屑于亲自执行的‘在意’行为。】
【风险评估:无。建议将灵猫‘大花’的行为模式,提升为三级观测指标,用于辅助判断老板的潜在情绪波动。】
他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便点击了发送。
省城,危安局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
陈安之看着屏幕上刚刚弹出的这份来自段刃的加密报告,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一只猫的详尽分析,他沉默地拉开抽屉,熟练地拧开了第二瓶速效救心丸的瓶盖。
他将两粒药倒在手心,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良久,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在段刃那份报告的电子档案旁,用最高权限,加了一句仅自己可见的批注。
“一份关于一只猫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我他妈的到底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他嘴上吐槽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将这份报告郑重地拖拽进一个代号为“神启录·凡俗篇”的绝密文件夹里,永久封存。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秦昊搬了张躺椅,放在图书馆里,大花蜷成一团趴在他的肚子上,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睡得正香。
午后的阳光,穿过方小鱼擦过的那扇窗户,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落在秦昊的脸上。
那光线干净得过分,没有一丝一毫的散射和偏色,就像太阳光直接跳过了大气层和玻璃的阻碍,原汁原味地照射进来。
正看得入神的秦昊被这道光晃了一下眼,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前。
他眯着眼,透过指缝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窗户擦完之后,光倒是亮了不少,就是有点费窗帘。”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后厨。
正在案板前,聚精会神处理一块极品五花肉的赵和平,握着菜刀的手,猛地在半空中顿住了。
“费……窗帘?”
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老板,嫌光太亮了?
不对!
以老板的境界,区区凡俗日光,怎么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所以,老板说“费窗帘”,绝对不是字面意思!
“费”,是损耗,是浪费!
老板是在借此敲打!他在暗示,神域的力量,不应该如此毫无遮拦地向外显露!即便只是光!
这种毫无意义的能量逸散,是一种浪费!
赵和平的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无数念头。他几乎可以预见,今晚的【囊渊】空间里,必然会为此事上演一场关于“主人是否在暗示需要安装窗A帘以遮蔽法则辐射”的激烈辩论。
他深吸一口气,提前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
不管那帮高高在上的器灵老爷们怎么解读,他赵和平的任务只有一个——明天,去集市上,买两副窗帘回来。
必须是便宜的那种。
这是身为神仆的自觉。
傍晚,图书馆快要关门的时候,赵和平拿着抹布,装作日常打扫的样子,来到了那几扇窗户前。
他先是“不经意”地走到方小鱼擦过的窗户前,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玻璃表面。
微温。
和他家老板刷过的那面墙一样,恒定在二十二度左右,一种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温度。
他又走到秦昊自己擦过的那几扇窗户前,用同样的方式试了试。
冰凉。
和外面傍晚的空气一个温度。
两者的差异,用最简单的物理方式,就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赵和平把那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搭在肩上,沉默着,继续擦拭下一张桌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夜。
【囊渊】空间,圣廷会议如期召开。
议题,果然是那句“费窗帘”。
在经过长达十分钟的激烈争论后,作为最高裁决者的【黑瞳】,终于给出了最终的裁决。
它的意志,化作简洁而有力的金色文字,烙印在空间之中。
【【神谕解析:主人言‘费窗帘’,其核心并非‘光太亮’,而是‘费’。】】
【【核心诉求为:减少不必要的损耗,杜绝无意义的浪费。】】
【【执行方案:一,由神仆赵和平,以‘采购窗帘’的凡俗方式,在主人主要活动区域内增加遮光物,此举符合‘凡俗逻辑’。二,玻璃的‘绝对透明’状态不做调整。此为‘受信者’被动触发的神域苏醒,不可逆,亦不应逆转。】】
【【补充裁决:关于窗帘采购预算——不得超过三十元。】】
【【裁决依据:主人用于粉刷神域外壁的圣漆,其凡俗价值为三十九块九。窗帘作为内部遮蔽物,其位格与价值,绝不能高于作为神域界限的圣漆。】】
一直沉默的【界尺】,在看到最后一条裁决依据时,那由无数规则线条构成的“身体”,都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动。
三秒钟后,它给出了一个堪称破天荒的评价。
【【……合理。】】